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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再说说结局。玉娇龙的结局曾经重创了很多人的心。

有时候你问一些人生真正重要的问题,要冒着被骂神经病的危险。比如,一定要活下去么。为了什么呢。

加缪说,唯一值得思考的哲学问题,是自杀。世界上各个民族对于自杀的态度各异,大多包含着很复杂的情感,但其中总含着一丝敬重之情。只有中国人是例外,我们看待自杀,是世所少见的轻慢和贬损,甚至含血喷人。某个中国人自杀了,对于家人是很难堪的事,近乎丑闻,是羞耻;对于当事人,则很难脱变态、懦夫、精神病之类的众议。所以,在中国自杀,还要过死后毁谤这一关。

所以,中国女人,历来讲殉节,不谈自杀—你应该为男人死,不能为自己死。

当看到玉娇龙最后从武当山舍身崖纵身跃入云海的一刹那,我确信,我们收获了世界电影史上第一例关于中国女性的哲学性自杀的镜像。依着玉娇龙的自杀,我们终于有一个机会可以稍微思考一下人为什么活着这个真正要紧的问题。

感谢李安,为我们奉上了玉娇龙,一个只是因为活着无意义而选择可以不活的女性形象。而且,未予臧否。

而玉娇龙身上那种鲜明的现代性,不用说,是章子怡带给我们的。章子怡是运用眼神的天才。她塑造的玉娇龙,眼神里竟然有远。在这远的尽头,站着一个并非生存陷入绝境而是内心陷入绝境的单身女子。那一年,她不过20岁。

宫若梅: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宫若梅要的也不是男人,她要的是尊严。

宫二小姐这一生只为尊严而战。而且,为了自己想得到的,对于需要支付的成本非常认账。

有句话中肯,人生一事不为则太长,欲为一事则太短。我们凡夫这一世,睁了眼就是事。想想看,这事到底算不算得上是件事,很可存疑。宫二一生没干什么,只是打了两场硬仗。一场,结识了爱人;一场,了结了仇家。这两件事定义了宫若梅的一生。

南北宗师一战,叶问打败了宫二的父亲,宫家依例请客,宫二小姐代父做东。在席上,宫二执意与叶问再战一局,为家门争回颜面。出手之前,宫二抱歉说:可惜了饭店的一应家什。叶问说:如果交手中有一样东西打碎,就算在下输。这场架在一个仪态万方的大家闺秀和一个技冠群雄的谦谦君子间展开,打得端的是缠绵悱恻,意厚情长。架打完了,都算有家室但是互相倾慕的两个人,定下北方之约。算是叶问回礼,也是相思。宫二说:一念既出,万山无阻。一句话,落落大方,承了这个情。之后意外种种,再相见已是他乡暮年。宫二对这个想了一辈子的男人说:我心里有过你。不怕说出来,但也只能到喜欢为止了。言尽于此。

你不能说叶问和宫二没有爱情,但是实际上什么也没发生。不过是“我心里有过你”和一颗大衣的扣子,闲闲的几句话,就这样过掉了一生。有人说,这是发乎情止乎礼,是老式的爱情。但是,我其实并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爱情。感情不分容易和难,分深浅。最深的感情,是不忍心看着它结束,看着他走。办法只有一个,压根儿不让它开始,什么也不让它发生。有一种爱,忍住了一天,这一天就是你的,忍住了一生,就保全了一世之情。这是个悖论,可是也只有如此。宫二这么想,叶问也这么认了。这就是知音。

宫二评价自己和叶问,说:“人生有三个境界,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你是可以见众生的人。我不如你。”这是实情。宫二一生陷在宫家的恩仇里,生死疲劳,内心并无解脱。但是,有的女人,境界可能不是最高,但是努力在自己的境界里做到圆满。言出必果,令人敬畏。这就包括,该克制的,一生不越雷池;该了断的,不辞以性命相见。

父亲被大师兄马三所杀,家门不幸。父亲死前遗言:不问恩仇。为了阻止宫二寻仇,为了给女儿保命。长辈们受了马三的请托,纷纷出来劝止,有话:“宫家徒弟杀师傅,已是丑闻,再闹出师妹弑兄,岂不是更大的丑闻?”在古今中外所有的无耻中,总是正人君子为犹的,因为披了道德文章的幌子,一副帮闲的嘴脸,显得愈加可恶。宫二回应:你们是长辈,师门出此不幸,原该你们主持公道的,却来说这些。一句话把老爷子们说在当下。一位打圆场说:算了吧,就当天意如此。这时候,宫若梅说了决斗前的最后一句:“也许,我就是天意。”之后呼地裹起大氅,御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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