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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变中的变数(二)

    读了上述信,即使是在近三十年后的今天,我仍可体会到当时那充满父亲心头的忧思。比起与亲人隔绝的禁锢关押来说,现在能与子女相聚,已是奢望所及了。但是,政治前景的不测,全家生活的担当,仍使他心头重负不释。他不能不有所思,不能不有所想,不能不为了全家,为了子女,去请求帮助。
    此信送走,虽没有得到答复,却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政治变化。
    政治上没有不好的变化,是好事,但经济状况改变,家中的生活也必然有所改变。
    首先,父母亲在平时就已相当俭朴的生活开销上,进一步节省。肉,儿女在的时候,要吃。儿女不在,尽量不吃。再多养几只鸡,可以有鸡蛋,又可以吃鸡肉。每顿如有剩饭剩菜,留着下顿再吃。还有,就是从父亲多年的生活习惯中节省,茶叶,太贵,以后不喝茶了。酒,就只买江西本地出产的便宜的三花酒,而且只在劳动回来的午饭时喝一小杯。烟,抽了几十年了,一下子戒不了,但可以减量。省革委会可以帮助买平装无过滤嘴中华烟,每月最多只买一条,控制三四天抽一包。上午去工厂一根不抽,午后和晚上抽几根,按时按量,绝不多抽。
    光是节流不行,还得开源啊。
    寒冬一过,初春刚来,父母亲就在我们住的院子里“开荒”种菜。战争年代,他们在延安开过荒,在太行山开过荒,现在,他们要在自己家里开荒了。只有自力更生,才能丰衣足食。爸爸妈妈开荒种菜,我和飞飞插队学过农活,正好派上用场。飞飞有劲儿,自称“种庄稼的老经验”,“开荒”自然是他的事儿。他把草绳子往腰上使劲一扎,故意把锄头抡得老高,一副从“大寨队”出来的壮劳力的样子。他一边使劲地挖,一边嘴里不停地说:“我们大寨队,就得这样把地挖得深深的!”看着他挥舞锄头,土坷垃四溅的样子,奶奶在一旁急得直说:“哪用挖得那么深,不就种几样菜嘛!”没多久,地就挖好,爸爸用锄头把地修成垄分成畦。妈妈搬个小凳,坐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外捡石头砖头。奶奶再把涮锅涮碗的水,全都倒在地里。全家合力,院子前面一大块地不久就开好整好了。战士小贺帮我们买了些菜籽,有辣椒、蚕豆、豇豆、西红柿、茄子、小白菜等等。我们挖好小坑,撒让菜籽儿,一畦一样,盖上土,再浇上水。新开出的菜地,散发出阵阵泥土的清香。在院子后面的小柴房前,我们也开出一小块地,种上了丝瓜和苦瓜。新买来的几只小鸡,跟在大母鸡的身后,叽叽叽叽叫得欢,原来空旷的院子,顿时充实生动起来。想着不久就会从土中冒出的嫩绿的小菜苗,想着不久就会听到长大的小鸡下蛋时咯咯嗒的叫声,我们已经开始憧憬着那收获的喜悦了。
    我们家的人,不管境遇怎样不好,总的来讲,都能在恶劣的环境中尽可能地去寻找乐趣。经过“文革”的各种政治上和生活上的磨砺后,我们从父母亲身上和实际生活中学到了很多。我们明白,欢乐与幸福,要自己去寻找,自己去争取。困难和忧伤,要用自己的坚强和努力去克服。乐观主义,在逆境中更要保持。还是《国际歌》中的那句话,“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节俭,劳作,当然都是好事。不过,父母亲,尤其是父亲,有时节省得太过分,有的方式也使人不能接受,因而免不了时常发生分歧和争论。比如,剩饭要吃,我们是赞成的,但如果稀饭馊了爸爸还要喝,我们就坚决反对。不过他却说:“有什么关系?烧开了,细菌就杀死了,我肚子好,吃了没事!”碰到这种事儿,我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气得干瞪眼。还比如说,想让菜呀苗呀长得好,我们没有意见,但让我们自攒“农家肥”,我们就坚决不从。再和谐的生活也会有磨擦,再平静的水面也会有涟漪。唉,没办法!
    江西的春天,不是阴,就是雨,一点儿不像北方那样阳光灿烂。不过,春天一到,在冬季里萧索寂寥的步校校园,一下子便活跃了起来。那无休无止的春雨,点点滴滴,淅淅沥沥,滴到叶上,润到土地。墨绿色的冬青树上,顿时发出一层鲜嫩嫩的小叶子。红土地里萎黄的枯草上,也迅速地冒出苒苒新绿。那坡上,那丘上,平时没人注意的山桃树,刚才发出骨朵,不知何时,一下子便绽开了花瓣。那粉粉的、红红的、艳艳的山桃花,一团团,一片片,烂漫无际,如云如霞,在绵绵细雨中开放得那样的兴高采烈,那样的无拘无束。噢,还有栀子花,雪白的花尖儿已从深绿色的护蕾中探出头来,马上就要尽情开放。细细的雨水珠,长时间地沾在发出清香的白如润玉的花瓣上面,不肯滴下,显露出了无限的依恋。
    南国的春天,就这样地来了。
    春天来了,一家人团聚已经三个月了。其中之喜,其中之乐,可想而知。在此期间,江西省革委会曾经示意,孩子们是否呆得时间太长了,我们全然不予理会。
    不过,相聚欢乐,终有别时。
    3 月来了,北方的春天也将来临。春耕春种在即,插队的学生开始陆续返回所在的公社大队。飞飞也要走了。妈妈和奶奶为飞飞收拾行装,破旧的棉衣棉裤也已经全都洗好补好。走的那天,飞飞一身干净,腰上又系上了来时的那条草绳,在农村晒得黑黑的颜色已经褪去,脸上露出健康的红润,浓浓的眉毛在眉心连成了一条,嘴唇上方长出隐隐一片短短的胡子。告别了父母家人,飞飞转身走了,步子又大又踏实。
    儿子,已经完全长大成人了,但父母亲,依然离情难却。妈妈自然是控制不住,早已眼泪涟涟。而父亲的伤怀,却是内在的。他还是那样无言,还是坚持去工厂劳动,却在劳动时突感不适,脸色苍白,满额沁出了冷汗。妈妈闻讯,赶忙和工人们一起扶他坐下。
    妈妈知道父亲一定是犯了低血糖的老毛病,她问旁边的工人,有没有白糖,说喝一点糖水就会好的。女工程红杏赶快回到在厂区的家中冲了一杯糖水拿来。父亲喝了后,略感好转。工厂内没有汽车,陶排长找了一辆拖拉机,自己开着,把父母亲送回步校,并将父亲扶送上楼躺下休息。
    我们把窗帘拉上,让父亲静静地休息。我们都知道,父亲这次犯病,完全是因为儿子走的原因。在父亲的心中,家庭、亲人、孩子,是他最珍贵的,也是他现在所惟一拥有的。儿子远行,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他虽口中不说,却不能不思,不能不想,不能不忧。
    飞飞走后不久,我也要回陕北去了。我真不愿意走呀。一个人走,要走那么远的路,回到只有我一个知识青年的生产队里。干农活,吃黑糜子馍吃杂面吃糠,这些,我都不在乎,我所担忧的,只是他们三个老人。我不愿意让他们就这样孤独地禁锢在这个步校的小院子里。我们一走,留给他们的,就只有离情,只有期盼,只有无尽的挂念。走在陕北高原绵延不绝的黄土塬上,我心所思,我心所想,就是一个念头,时间快快地过,快快地过,到了秋天,收了庄稼,就赶快回家,像空中的飞鸟一样,插上翅膀,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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