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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天不负有心人(二)

    听此话后,父亲不再言语。不是因为没有帮儿子找到活干,而是这个普通工人的一席话,引起了他的感慨。建设社会主义到现在已经20多年了,一个工人家庭连一台收音机都买不起。作为一个前领导人,他和他的同志们曾经为祖国建设殚精竭虑,曾经看到过全国上下齐心协力胜利渡过三年自然灾害难关,曾经走遍祖国大地与干部群众共谋强国富民之路,经历了多少的曲折和迂回,好不容易赢得了一个发展经济的较为稳定的局面,竟被这一场“文革”大运动弄成这个样子。父亲现在已被打倒,不再负有任何领导的责任。他谪居于远离政治中心的僻远之地,听不见、看不着、也不知道政坛上发生的事情。但是,凭据着这些仅可看见、仅可听到和仅可知道的情况,以一个政治家的敏锐,他已可以分析到,目前的中国,动乱仍未停止,政治情况仍旧相当复杂,经济发展受到阻碍,人民群众的生活仍然艰难困苦。对于父亲这样一个老共产党员来说,不论在职也罢,不在职也罢,他都会时时刻刻地惦念着国家,惦念着人民,惦念着党。如果说,在“文革”开始的时候他曾感到惶惑惊心的话,那么到了现在,这个惊心,已经变成了忧心。而今天,在听到这个普通工人的坦诚话语之后,他所感到的,则是痛心。
    南方的暑热还未退尽,北方的政坛上出现了爆炸性的事件。1971年9 月13日,林彪携妻、子乘机潜逃,飞机坠落蒙古荒漠而折戟沉沙。
    江西步校的小楼是闭塞的。不过,再闭塞的环境也挡不住消息的传入。
    朴方懂得技术,平时又总爱摆弄电器和装修收音机,父母亲怕他一个人躺在那里闷,就把家里一个最好的收音机给他,让他听广播解闷儿,朴方一看,这个收音机是有短波的,就调调试试,每天收听短波电台,有的时候,还能收到一些外国电台的播音。老年人和年轻人就是不一样,三位老人使用了两年,都不知道什么长波短波,朴方一下子就全弄明白了。“九·一三”后的一天,从短波的一个外国电台中,朴方突然收听到一条消息,说有一架中国的飞机在蒙古坠毁。以后接连几天的消息都在推测,说中国内部可能发生了重大事件。朴方当即把这一消息告诉了父母亲,父亲没有说什么。到了“十一”国庆节,国家照常地进行庆祝活动,却取消了从建国以来每年国庆都有的游行。更令人感到费解的,是在这一段时间的新闻中,特别是在关于国庆节的报道中,没有了林彪,这是极其异常的。哥哥对我说,可能林彪出事啦。父亲还是像往常一样,只听不语。
    林彪自爆身亡,应该说是“文革”以来最具震撼力的政治事件。事件爆发五天后,经毛泽东批准,中央发出关于林彪叛国出逃的通知。10天后,扩大传达到地、师一级。10月6 日,中央发出关于林彪集团罪行的通知。10月中旬,传达扩大到地方党支部书记一级。10月24日,中央的传达扩大至全国基层群众。
    11月6 日,工厂里突然通知父母亲去工厂听传达中央文件。父亲的党籍虽保留了下来,但听中央文件的传达,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父母亲像往日一样换好胶鞋,拿着雨伞到工厂去了。他们走后,我一会儿到哥哥的屋子里,一会儿到奶奶的厨房里,心神不安地打着转转,等着他们听传达回来。要知道,在“文革”中,什么都可能发生,是福是祸,是凶是吉,老天爷都不能预料。
    父母到工厂后,看见在约100 多平方米的食堂里,全体职工80多人十分郑重地一排排坐好,前方两张桌子临时搭成一个简单的主席台。父母亲和工人们招呼后落座。工厂革委会主任罗朋和县工业局长来到会场,在主席台就座。罗朋用眼找到邓夫妇后招呼道:“老邓,你耳朵听不清楚,坐到前面来!”父母亲移至第一排坐下。
    传达的中央文件,就是中央所发关于林彪叛国出逃的通知及其反党集团的罪行材料。
    文件整整念了两个多小时,全场人大气不出地听了两个多小时。传达完后,宣布各车间讨论。在修理车间里,父亲听着工人们热烈而异常活跃的讨论,仍是一言未发。陶排长向罗朋建议,让老邓把文件拿回去自己看吧。就这样,父母亲带着文件回到家里。
    已是下午一点多钟了,好不容易盼到父母亲回来。我迎上前去想问。妈妈一把拉住我的手,一直把我拉到厨房,在我的手心用手写:“林彪死了!”在“文革”中,为了防止“隔墙有耳”,我们经常这样用在手心写字的方法“说话”。当我看清这几个字时,一下子好像全身的热血一齐冲到头上。因怕有人听,当时也不敢多问。我快步走到哥哥屋里,关上门,悄声把消息告诉了他。我看见哥哥浑身绷着劲,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回来后,父亲依然没有说话。全家吃完午饭后,上了楼,关上门。妈妈激动地告诉我传达的详情,我激动地听着不禁热泪涌起。父亲没有坐下,一直站在那里,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我们。他竟然一改一贯的严肃和沉静,显得和我们一样的兴奋和激动。他的话不多,只说了一句:“林彪不亡,天理不容!”
    两天后,也就是11月8 日,父亲提起笔来,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
    他在信中写道:“在传达前,我对林陈反党叛国集团的事一无所知,只是感觉到陈伯达出了问题。对林彪则是非常突然的,所以,在听到林陈集团那些罪该万死的罪恶行动时,感到十分的震惊和愤慨!”他表示坚决拥护中央关于林彪反党集团的决定,写道:“林陈反革命集团这样快地被揭发被解决,真是值得庆幸的大事。如果不是由于主席和中央的英明的领导和及早地察觉,并且及时地加以解决,如果他们的阴谋得逞,正如中央通知所说,即使他们最终也得被革命人民所埋葬,但不知会有多少人头落地,我们社会主义祖国会遭到多少曲折和灾难。现在终于解除了这个危险,我和全国人民一道,是多么的高兴呵!”父亲在信中写道,他是“情不自禁”地表露他自己这样的心情的。
    是的,他的确是情不自禁的。“文革”以来,他写过检讨,写过自述,写过各种信函。由于政治和时势所使,他不得不进行一些违心的自责,不得不使用“文革”的通用语言,不得不为了家人为了孩子求助于他人。多少年了,想说的话不能说,不想说的话却逼着一定得说。而今天,罪恶滔天的林彪,终于死无葬身之地,令人何其痛快。对于中央的决定,他由衷地拥护,信中所写,均是发自内心。多少年不能说的话,今天终于可以一吐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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