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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的五月(二)

    我整日在家闭门不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的武斗阵势,不禁心中紧张。到了物理大楼前,看到的更是一幅森严壁垒的景象。大楼灰黑,楼前无人,底层窗子全用木头钉死,大门用铁条铁板封住,只留一个窄小的进口,门前用沙袋堆的工事垒得高高的。大楼墙上污迹斑斑、伤痕累累,一看就让人想起毛泽东的词句“当年鏖战急,弹洞前村壁”。后来听说物理大楼是聂元梓那派的大本营之一,是他们的武斗基地,所以戒备格外森严。在楼前等了一会儿,邓楠由人带了出来。好在造反派还允许我们单独说话。邓楠先问了一下家中的情况,然后赶紧小声告诉我一些供审问时用的口径,并让我尽快到中央美院去告诉关在那里的大姐,让她一定要沉住气,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只要顶住就行。因为大姐平时身体就不好,我们特别担心她想不开,商量着要特别劝慰一下。邓楠还一再嘱咐我们家中的老小,要注意安全保护自己。
    看着姐姐被凶神恶煞的造反派押着,走进了那个令人恐怖的黑黑的门洞,来时的紧张和恐惧已荡然无存,心中剩下的,只有无限的悲凉。想起身负使命,我赶紧扭过头就走,而且恨不得走得越快越好。我家也没回,先赶到美院,找到大姐。我把她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避开造反派的监视,赶紧把二姐的话告诉了她。大姐听完后,为能知道弟妹的情况而深感宽慰。她感情激动地说:“你们放心,我什么也不怕,我挺得住!”
    朴方和邓楠在物理大楼被关两周之后,又被转移。邓楠被关到系里的武斗队。这次分开后,她便不再知道哥哥的下落。在系里,一开始,造反派还是整日提审她,后来看到实在问不出个所以然,便日渐松懈,再后来还允许她自己去食堂打饭了。
    春天过去,夏来临了。那是一个酷热的夏。
天气越来越热,势得让人汗流浃背,心情烦躁。北大聂元梓一派抓有邓小平的子女在手,本想利用这个“有利条件”为打倒邓小平立功,以报效其主子中央文革。但几个月过去了,竟然一无所获。邓朴方,是邓小平的长子,一定知道不少情况,一定还有油水可捞。据说聂元梓曾经下令,从邓朴方嘴里,一定要得到些东西。
    造反派进一步加紧了对朴方的审讯和残酷的迫害。他们每天提审他,走路、审讯时都用黑布蒙着眼睛。在“文革”刚开始的时候,有一次江青在北大大操场上尖着嗓门进行煽动性的讲话,看着她那个狂妄的样子,朴方当时说了一句:“看你能够猖狂到什么时候!”造反派抓住这一“事件”,让朴方交待是不是“谩骂”了江青“同志”,以图给他定上“反革命”的罪名,还反反复复不停地逼他揭发“黑帮”父亲邓小平的“问题”和“罪行”。造反派对朴方在政治上加压和审讯,进行打骂和侮辱,还利用一切可能对其身心进行迫害。
    他们把朴方不断地易地关押,有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把他关在学校体育馆浴室的洗澡间,里面又阴又湿又不见阳光。在此期间,有一次邓楠去食堂打饭经过体育馆,远远地看见了哥哥。那么热的夏天,朴方却穿着厚厚的破旧的灯心绒外衣。竟然还是抓他来学校时穿的那件衣裳啊!远远望去,在阴影中,只觉得他的脸色异常苍白,身体显得极其虚弱。对于朴方来说,那真是一段艰难时日呀。在关押的地方,三伏的盛夏,朴方也不觉得热,只深奥从心里往外发冷。当时他惟一的寄托,就是可以抽烟。他让看守帮他买两毛多钱一盒的烟,早、午、晚一天只用三根火柴,不停地抽。一天,从刺耳的高音喇叭中,他听见造反派将他和一些根本不认识的人一起定为“反党小集团”。他知道,造反派是绝不会放过他的,他们关押他、审讯他、虐待他,还要把他打成“反党分子”、“反革命”,要从他身上彻底地摧毁这最后的政治上的尊严。
    人们可能读过季羡林先生写的《牛棚杂忆》。在书中,季先生详尽地描述了“文革”中,北大大造反派聂元梓等人整人害人的罪恶行径。凡读过此书的人,对北大造反派的狠毒,一定有所了解。北京大学,这所中国最著名的学府,竟然变成了法西斯的集中营,变成了血腥暴徒们施虐的场所。在这里,不知有多少人被冤、被屈、被整、被迫害,不知有多少人在武斗、批斗、刑讯中致残、致死。一位教师不堪受侮辱被虐待,自觉生不如死,竟然一次不成二次,二次不成三次,三次不成四次,跳楼、服药、割腕、卧轨、触电什么方法都用过了,反复自杀。一位反对聂元梓的学生,被用钉子钉穿膝盖骨、用竹签刺进十指指甲缝、用钳子钳断手的指骨,还把人装进麻袋中从楼梯上往下踢,被毒刑拷打得奄奄一息。原北大校党委书记、校长陆平被用钢丝缠捆着两只手的大拇指,吊在天花板上逼供刑讯,让其承认是“假党员”、“叛徒”。著名哲学家冯定也被逼得三次自杀。以上这些,仅是例举。“文革”期间,在北大,武斗中打死三人,教职员工和学生被迫害致死六十余人,其中包括著名历史学家翦伯赞、著名物理学家姚毓泰等诸多享有盛誉的一级教授。聂元梓等人在北大犯下的滔天罪行,真是罄竹难书!现在来看,无论从道义角度来讲,还是从法律角度来讲,毫无疑问,聂元梓及其一伙都是恶行累累,罪不容赦。但是,那个年代,却恰恰是由他们所主宰的年代,恰恰是由这些造反派虎狼当道的非常年代。
    燕南园萧条了,萧条得生灵涂炭。未名湖污浊了,污浊得沉渣泛起。
    1968年的这个夏天,真是异常的热,异常的长,异常得令人难忍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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