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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五)

  后来,在家人们的闲聊中,加西亚·马尔克斯常常回忆那些日子的下午士兵经过家门口沿阿拉卡塔卡镇的街道行进的情景,甚至喜欢回忆一个细节——有几个士兵跟他打招呼说:“再见,加比小猴(注:“小猴”是对孩子的昵称,“加比”系“加夫列尔”名字的简称。)。”母亲和弟弟妹妹只是半信半疑地听着,因为他们觉得这回忆在一个当时刚刚两岁的孩子来说是过于早熟了。无论如何,确切的是他的印象加上外祖父给他讲的大屠杀的事情,将要构成他思想形成过程中最有效的酵母之一,他最坚定的文学念头之一。更有甚者:他弟弟路易斯·恩里克说作家改了自己的出生年份以使其与大屠杀的年份一致。不管怎样,不可否认这场罢工及其血淋淋的结局是20世纪哥伦比亚历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之一,是香蕉种植园这一非凡现象的缓慢和隐秘的悲剧必须流血的一处不可避免的创伤,它永远标志着整个国家的历史觉悟。
  从1918年起就可以看出近期必有大事。香蕉产业顺利开发15年之后,工人们自发地接受了不久前发生的十月革命的影响,第一次策划大罢工,立即遭到马尔科·菲德尔·苏亚雷斯保守党政府的镇压。六年后策划变为现实。但是,同上次一样的缺乏领导和组织使这次罢工很容易地被佩德罗·内尔·奥斯皮纳政府当时已经扩大到整个地区的军事力量镇压扼制了。两次失败使人们认识到,香蕉种植园的工人们必须组织起来进行一次全面的决定性的罢工,因为联合果品公司与土生白人企业家对改善恶劣的劳动条件和增加少得可怜的工资这种话连听都不想听。
  在这种形势下,出现了阿尔贝托·卡斯特里翁、埃拉斯莫·科罗内尔、爱德华多·马埃恰在内的一批工会领导人,他们刚好在马格达莱纳河下游的罢工中失败后来到这里。传奇式的人物马埃恰是一个自发的而非懂理论的无政府主义共产主义者,十分精明,十分熟悉哥伦比亚工人运动,擅长讲演和写作。他还是一位暗中行医的魔术般的顺势疗法大夫,取出一块胆结石如同取得一笔钱一样便当。和《百年孤独》里的无政府主义者阿利里奥·诺盖拉一样,马埃恰以医术为诱饵笼络门徒,很快成了两年前在瓜卡马亚尔建立的“马格达莱纳省劳动者工会联盟”的主要领导人。他用手提油印机这个最可靠的盟友在工人中间开始培养工会意识与政治觉悟,使他们看清发动一场让政府和工厂主低头的强硬总罢工的必要性。这样,1928年的罢工者们依靠许许多多的“民居”,在谢纳加城一同商议并且拟订了一份著名文件,其中有九条要求:建立集体保险制度;补偿工伤;星期日带薪休息,宿舍要卫生;提高工资50%;撤销种植园地区的警察局;取消15天发一次工资的规定而代之以每周一次;取消个体契约而代之以集体契约;每400名工人设一所医院和每200名工人有一名医生;扩大并清洁工人居住区。这些要求大部分同哥伦比亚宪法及其他法律一致。
  具备如此多法律的和道义的理由而获胜的罢工,却将要部分地由于政治上的短视而失败。它的领导人是被美国和俄国工人刚刚取得的胜利冲昏头脑的共产主义者或无政府主义—工团主义者,因此他们不隐瞒一些超出严格意义上的工会范围的欲望。然而谈判的最大困难在于联合果品公司是一个飞地经济实体,是哥伦比亚的一个国中之国。由于公司在法律方面所耍的花招,因而从法律上说它不必为数千罢工工人负责。更糟糕的是米格尔·阿瓦迪亚·门德斯的保守党政府同前几届政府一样,服服帖帖地为这家美国公司效劳。
  在近一个月的罢工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以及与日俱增的愤怒情绪连同破坏和抢劫一起出现之后,当局于屠杀前夕宣布整个这一地区的秩序已经混乱,下令实行宵禁。宣布的同一天,由何塞·罗萨里奥·杜兰将军、尼古拉斯·马尔克斯上校和其他人组成的调解委员会斡旋失败,这或许意味着已经决定用子弹对付企图从各地集中到谢纳加再去圣玛尔塔在省政府前示威的罢工者。12月6日凌晨,大约3000名工人聚集在谢纳加火车站的时候接到通知说叫他们不要动,省长和联合果品公司经理很快会来,以便跟他们就九点要求设法达成一个协议。这是一个致命的圈套。省长和经理没有来,来的是当地的军政长官卡洛斯·科尔斯特·巴尔加斯和300名左右的士兵。军政长官封锁了路口,把工人包围在车站,向他们宣读了他自己的“一号通令”,以开火威逼工人们解散,限工人五分钟内撤离,五分钟后谁也不撤离,军政长官说再给一分钟。这时寂静的人群中响起一个十分洪亮的嗓音:“我们把剩下的一分钟赠送给你们吧。”
  大屠杀的细节和科尔斯特·巴尔加斯将军本人及其随后的“四号通令”都原原本本地出现在《百年孤独》中。从这种破例的写法本身来看,这部小说无疑是对暴行的控诉。恶时辰出现在1928年12月6日凌晨1点半到2点,直到6点才搬尸体,期间有足足充裕的时间供科尔斯特·巴尔加斯精雕细刻地炮制阴森恐怖的统计数字,把几百个死者减少到九个——这个数目与工人们书面提出的要求的数目可疑地一致。
  人民对联合果品公司的敌意由于翌年9月年轻的杰出的自由派领导人豪尔赫·埃列塞尔·盖坦主持的国会审讯而更加强烈。审讯中盖坦用在那同一地区采集的证据证词,证实了这家美国公司的胡作非为以及米格尔·阿瓦迪亚·门德斯政府的纵容和卡洛斯·科尔特斯·巴尔加斯将军率兵对罢工者的屠杀。美国联合果品公司周围的人文环境淡漠了,它很难为所欲为了。然而,迫使这个公司退出这一地区的因素,则是1929年的世界经济危机——使得出口量锐减——和1932年的水灾。
  如同《百年孤独》所写的,杀戮工人后仅仅几小时,一场和《圣经》所记载的一样的大暴雨自天而降。看起来应该解释为苍天对马孔多镇与联合果品公司不加区别的惩罚,实则相反,这个公司不仅是暴行而且是天罚的合谋者。那年10月的一场暴雨下了几天几夜,河水泛滥,沟壑横溢,阿拉卡塔卡西边的乡村和镇子四周大部分地区一片汪洋。暴雨成灾,主要因为联合果品公司新近开凿了一条沟通阿拉卡塔卡河、圣华金河、阿黑河的九公里长的运河。暴雨那么急,水势那么大,镇上许多人甚至认为这是宇宙洪水的现代翻版,因为农村和市镇几天几夜里都是泥浆的海洋,就像《伊莎贝尔在马孔多镇观雨时的独白》(注: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一部短篇小说)。和《百年孤独》本身的描写中所说的那样。这是村镇历史上最大的灾难,甚至超过了1912年的洪灾和1914年的蝗灾。当然也有人发出那些说滥了的抱怨:都是美国佬的专横暴戾、罢工的骚乱、昆比安巴舞场上的一掷千金、阿拉卡塔卡及其腐蚀性的“枯枝败叶”过去陷入的过度奢靡惹的天祸。为了避免今后再发大水,联合果品公司撤离镇子时给河水改了道,就像后来马孔多镇所发生的一样。
  这最后一场劫难摧毁当地的时候,加西亚·马尔克斯年满五周岁零八个月(很奇怪,他的师长丹尼尔·笛福[注:笛福(16601731),英国小说家。作品有《鲁滨孙飘流记》、《摩尔·弗兰德斯》等,其《大疫年纪事》即描写1665年伦敦大瘟疫。]在浩劫毁灭伦敦时的1665年也是这个年龄),住在外祖父母的大宅院里,想必他从这里入神地看着瓢泼大雨及其所造成的后果。34年后,他让同样的雨又在马孔多镇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
  联合果品公司感到自己罪责难逃,便千方百计加以推卸:它略加装扮,改名为“马格达莱纳省果品公司”,并且做出要撤走的样子。“电气化鸡窝”拆掉了,游泳池、草地和网球场任凭破坏性很大的热带自然力侵蚀。跟随其后,长期失业者、新近失业者、即将失业者都走了。许多商人和大多数的“哈依-拉依”人家即新富翁也走了,连同玻璃吊灯、大钢琴、留声机、地毯以及纵酒狂欢一起走了。阿拉卡塔卡又像起初一样听天由命了,尽管随后有过平静与较为繁荣的时期,未来却要忍受缓慢的极度的无法缓解的痛苦,这痛苦将它拖入委靡不振和孤独寂寞的境地,即1952年3月加西亚·马尔克斯陪伴母亲回来变卖外祖父母房屋时所见到的那个样子。

  (连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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