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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五)

  有人认为内尔兰迪亚的投降是乌里维·乌里维的一个重大的政治与军事错误。也有人认为那是不可避免的必然的事情,投降也并非那么屈辱。大部分军官的不满从青年上校何塞·马里亚·卡维略的脸上公开表现了出来,他一面砸毁长剑和军功章,撕碎荣誉证书,一面喊道:“那么多的牺牲都白费了,这些东西也都是多余的了。今后我要像从前那样过我自己的日子,再也不想知道政治上的事情。”大多数将军和上校学了他的样子,随即便陷入了默默无闻、贫穷和被遗忘的境地。50年以后,加西亚·马尔克斯前往瓜卡马亚尔、塞维利亚、阿拉卡塔卡、丰塞卡、巴兰卡斯、里奥阿查等地时,见到他们之中的许多人仍然是这种状况。他们像作家的外祖父一样依然期待着历届政府履行和平条约,发给他们战争结束时许诺的退伍终身年金。
  六年以后,战争创伤开始愈合。马尔克斯与伊瓜兰夫妇制作金质小鱼,酿造烧酒偷偷出售,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生活。这时候,不祥的使者梅达多·罗梅罗来了——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是梅达达·罗梅罗与尼古拉斯·帕切科的私生子。他是因为流言飞语而找上门来的。梅达达这位单身母亲很少受凡夫俗子那些体统规矩的约束,人们传说她跟某某男人相好。一天,尼古拉斯·马尔克斯和朋友们在广场聊天,有人提起了这个不知说过多少遍的传闻,尼古拉斯以纠正多于赞同的口气大声说:“这会是真的!”此话经过旁人的添枝加叶以后传进梅达达耳朵时,就变成他大声说她跟某个男人相好。梅达达觉得自己的名誉受到伤害,就叫儿子去要求上校给她赔礼道歉,但梅达多不去。尼古拉斯不仅是巴兰卡斯一个受人爱戴和尊敬的人,而且以前打仗时是梅达多的军事长官之一,他俩一起跟梅达多的叔叔弗朗西斯科·哈维尔·罗梅罗及其他几位军官,勇敢地来回穿越了哥伦比亚-委内瑞拉边界与巴耶杜帕尔之间的敌占区,他俩还是巴兰卡斯自由派核心的成员。况且,梅达多对于母亲强烈的感情冲动不无领教:战争开始时,她逼迫两个儿子上战场,结果战争末期在相邻的阡克莱塔村的一次小规模战斗中,路易斯被打死。所以当母亲命令他去要求上校给她赔礼道歉的时候,他一开始就拒绝了。母亲断然说道:“你要是不去的话,孩子,我就只好给你穿上裙子,我穿你的裤子。”
  1908年4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尼古拉斯·马尔克斯和朋友们在何塞菲娜·阿维拉家面朝广场的屋顶平台上闲聊的时候,梅达多替母亲把所有恶毒的语言倾泻到上校头上。他不仅挑衅,而且用各种脏话辱骂尼古拉斯,最后为了让大伙儿都听见,梅达多提高嗓门,无意中说出了深深刺痛上校的一句话:“此外,你是我们自由党内一个倒霉的累赘。”尼古拉斯不动声色地站起来,瞥了这个冒犯他的年轻人一眼,说:“你说完了吧,梅达多?我不是咯咯乱叫的母鸡。不是所有的男人都骂人。”然后,像往常那样不慌不忙地回家去了。
  梅达多要继续给母亲报仇,他在公共场所贴纸条,偶尔也口头攻击几句。而尼古拉斯以工匠的才智,默默地仔细地为一场殊死的决斗作着准备。随后的六个月里,他卖了埃尔伊斯特莫那片土地,做完了承接的首饰活计,把作坊交给助手和继承人欧亨尼奥·里奥斯,还清了债务,然后让人告诉梅达多准备好枪支,因为用子弹解决那个名誉问题的时刻快到了。
  梅达多身材魁梧、牛高马大,比脸色红润、体格健壮的尼古拉斯小16岁。两三个月以前他和尼古拉萨·达莎结了婚,在临近的帕帕亚尔区安了家。第一次向上校挑战六个月之后的10月19日,巴兰卡斯县进入了皮拉尔圣母节的第八天,即这位县城守护神供奉活动的最后一天。像大多数巴兰卡斯人一样,梅达多这天走出家门,手捧一支点燃的蜡烛去参加敬神游行。因为过去一年里他心想事成,不久前与尼古拉萨完婚即是一例,现在要给圣母还愿。可是刚才妻子以雨下得太大为理由,想留他在家,但梅达多用预言应验后必须还愿这条决定性的说辞摆脱了妻子的阻拦。
  决斗发生在通往牧马场的一条胡同里,下午梅达多还去过那里给骡子割了点儿草。这条胡同好多年以前就没有了,但在它的原址,即如今的11街与6号路之间,还有两所乡村样式的老宅院,巴兰卡斯人指认此地便是“尼古拉斯·马尔克斯在皮拉尔圣母节第八日那天杀死梅达多·罗梅罗的死胡同”。那天就是10月19日。下午5点钟,身着白色亚麻布衣服的梅达多一手打伞,一手提着一捆麦草,在绵绵细雨中走进胡同。这样,他硕大的身影成了神奇枪法尽人皆知的上校的一个绝好的靶子,雨衣穿得整整齐齐的上校正在雨中等着他。仿佛不是要杀一个人,而是举行一个仪式,尼古拉斯·马尔克斯看见他提着麦草捆进了胡同,便喊道:“梅达多,我的事情交代完了。你带枪了吗?”“对,我带着枪。”他只来得及这样简短地回答了上校,就被两颗子弹准确地击中了。住在附近一间屋子的孤老太太格雷戈里娅·坎蒂略听见枪声,走出房门,远远看见如此严重的悲剧,斥责上校说:“啊,你杀了他!”上校像往常那样不慌不忙地承认道:“是的,荣誉的子弹战胜了权力!”
  上校在去县政府自首之前,寻求过挚友、自由派领导人洛伦索·索拉诺道义上的支持,并且回家告诉了妻子这个坏消息。特兰基丽娜·伊瓜兰·科特斯听罢就疯了。两个朋友斜穿过广场,尼古拉斯去向县长托马斯·佩拉埃斯投案自首。当法庭问他是否承认自己造成了梅达多·帕切科·罗梅罗的死亡时,上校承认了,并且以其不言而喻和明白无误的方式说了两句明确的话:“我杀死了梅达多·罗梅罗。如果他复活,我还杀。”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在他出现幻觉的那个夜晚,对普鲁登西奥·阿吉拉尔说了类似的话。
  从此,梅达多的幽灵便不让痛苦不堪的上校安宁。正如普鲁登西奥·阿吉拉尔的阴魂必须跟着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一样,梅达多·帕切科·罗梅罗的阴魂也跟着尼古拉斯·里卡多·马尔克斯·梅希亚,不仅跟到了大山那边的阿拉卡塔卡,而且跟到了将近30年后他逝世的时候。加西亚·马尔克斯本人将为六七岁时听外祖父说的“你不知道一个死人有多苦啊!”这句忏悔性的话而永远痛苦。发生这些事情的不祥和多雨的10月将要在尼古拉斯外孙的小说中继续跟随整整一代上校。例如《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里那位年老的无可奈何的上校在10月会觉得肚子里像长了毒蘑菇和百合,奥雷良诺·布恩迪亚上校10月的一天下午在栗树下撒尿时死去。
  总之,巴兰卡斯市把悲剧作为毫不留情的命运的结果而予以接受。大家都知道,就尼古拉斯·马尔克斯的本意来说他不想杀那位同志和朋友,他之所以花那么长时间准备决斗,也许因为希望在那六个月的时间里会天助神佑般地出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或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阻止他被迫杀死梅达多的惨案发生,就像《一件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中杀害圣地亚哥·纳萨尔的凶手们所希望遇到的情况。然而事情如同希腊悲剧所表现的那样继续其严酷的进程,时间则把害人者变成了多年间几乎所有人为其惋惜的真正的受害者。巴兰卡斯像经历自己的社会灾祸一样经历了尼古拉斯·马尔克斯的个人灾祸,甚至死者的部分家人当时也站在杀人犯一边。死者的一个舅舅佩佩·门多萨是巴兰卡斯惟一的警察,他在监牢门口睡了几个晚上以防别的亲属来为死者报仇。梅达多的另一个舅舅弗朗西斯科·哈维尔·罗梅罗将军把特兰基丽娜·伊瓜兰·科特斯及三个孩子胡安·德迪奥斯、马加里塔和刚满三岁的路易莎·圣地亚加接到自己家保护了好几天。
  囚犯在巴兰卡斯监狱只关了几天,因为那些要给死者报仇的人千方百计非要杀掉上校不可。多亏里奥阿查市长胡安·马努埃尔·伊瓜兰(特兰基丽娜的表兄和从前战争时期上校的对手)的干预,尼古拉斯被转移到这座城市。但是复仇者们仍然坚持要杀他,于是又转移到圣玛尔塔,在这个城市而不是在监狱住了一年。几个月以后,妻儿亲友都来了。与《百年孤独》中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及其手下人翻山越岭出门远行不同的是,他们是坐一条小帆船从海路来的。
  服刑期满后,上校与家人离开圣玛尔塔,去临近的谢纳加城住了将近一年,这主要因为上校的情妇伊萨贝丽塔·路易丝在那里。上校1885年在巴拿马结识了路易丝,第二年他们有了女儿玛丽娅·格雷戈里亚·路易丝。尼古拉斯·马尔克斯被任命为驻当时的阿拉卡塔卡专区的省级税务官,可他没有立即偕家眷去赴任,因为那地方很不卫生。只是在香蕉扩大种植和美国联合果品公司及其海怪般的周边设施在那里建立起来的时候,他才于哈雷彗星出现两个月之后的1910年8月底,下决心永远定居在“这块谁也没有许诺给他们的土地”上。
  与此同时,害得儿子丧命和马尔克斯与伊瓜兰夫妇一家迁徙的梅达达·罗梅罗陷入了众叛亲离和道德上遭排斥的境地,22年后死于水肿病。而年轻寡妇尼古拉萨·达莎连同丈夫的遗骸及腹中的女儿搬到了临近的丰塞卡县,女儿就是后来的利桑德罗·帕切科的母亲。利桑德罗·帕切科这个梅达多·帕切科·罗梅罗的外孙,45年后陪伴加西亚·马尔克斯造访凶杀地区,让他了解1908年10月19日的那个下雨的黄昏,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外祖父在什么地方,怎样用两发子弹夺去了利桑德罗·帕切科外祖父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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