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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对于穷人来说,市场所必需的自由是十分受限的。对那些买不起面包的人来说,“让他们吃蛋糕”的建议毫无助益。有时候,买卖双方的议价能力十分不对等。拒绝交易的权力确实可以转化为一种议价能力,但是没有太多的议价空间。可无论如何,接受或者拒绝交换的选择是一种自由,某些选择的范围虽然比较狭窄,但毕竟聊胜于无。

  竞争并不是市场定义中包含的特征,但它通常是存在的,并且加强了人们的自主性。竞争约束了任何参与个体的权力,而且在大多数市场中,可以阻止任何人对整体的结果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消费者可以说:“不,我要到别的地方去买。”一个竞争性的市场就意味着这种选择余地是存在的。

  因此,我对“市场交易”的定义是:自愿的交换,任何一方都能拒绝,而且(在市场的规则下)任何一方都自愿地接受交易条款。市场就是实现这种交换的场所。

  除了具体的市场以外,还有抽象的市场概念,它是“市场经济”、“自由市场”或者“市场体系”的简称。抽象的市场由众多具体的市场叠加而成。在本书中,作者将用“市场”或者“集市”来代表从事商品买卖的特定的物理空间或电脑网络空间,而用“市场经济”来指代抽象的概念(并且会在上下文中解释清楚)。

  这种定义会把许多交易排除在市场之外,使得市场绝不是无处不在的。即使在市场主导性最显著的经济体中,很大一部分交易实际上也没有经过市场。市场的范围是有限的,以下就是三类常见的非市场活动:

  第一类是无报酬的家务劳动,比如说照料家人、做家务以及为家人做饭。家务劳动的经济价值很难估价,但有人估计,平均来说,一个美国的全职家庭主妇每年提供的服务按照市场价格来算约为17 000美元。

  第二类非市场活动则是政府行为,比如说建造公路、提供教育和警察服务。在现代经济中,政府消费(即除了转移支付以外的所有政府活动)可以占到全部国民收入的1/5,甚至更多。

  公司内部的交易是第三类主要的非市场活动。在美国和其他类似的经济体中,公司内部发生的交易要比经由市场发生的交易更多。当通用汽车公司发出一份方向盘订单时,它找到的供应商是一家独立的企业还是通用汽车公司内部的一家子公司,将会有很大的区别。商品从某公司的一个部门转移到另一个部门,所有权并不会发生改变,这和公司之间以及从公司到客户之间的转移是截然不同的。在市场交易中,当事人自主决策,服务于各自的利益。而公司内部的交易恰恰相反,决策不是通过市场而是根据公司规章来制定的,而且至少从理论上说,它并不是为了实现决策者的个体目标,而是为了整个组织的共同利益。

  既然在家庭、企业和政府内部有很大一部分交易都是在市场之外进行的,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把这样的经济体称为“市场经济”呢?我们之所以称其为“市场经济”,是因为这些非市场交易发生在市场的背景之下,“市场交易”塑造了整个经济的面貌。

  没有人能操纵市场——但也可以说,每个人都在操纵市场。这种分权带来了活力,市场把权力授予了每一个人。捷克剧作家瓦茨拉夫·哈维尔在原来的共产主义体制下是一位勇敢的持不同政见者,在共和国废除计划经济的时候当选总统,他有特别的资格来比较市场及其对立面。他说:“尽管我的心脏位于胸膛的左翼,但我始终明白,真正能有效运转的经济体系只有市场经济。这是唯一自然的经济、唯一合理的经济、唯一能够带来繁荣的经济,因为只有这种经济才反映了生活的本质。生活的天性是奥妙无穷的、多样化的,因此,它的外延和内涵绝不可能被任何中央机构的规划所囊括。”

  某些人曾试图用超自然的力量来解释他们非同寻常的发现:市场可以在无人料理的情况下自行运作。18世纪牛津大学的政治经济学教授理查德·惠特利牧师认为,市场各部分之间的一致性是上帝存在的证据。既然没有人类的计划者在指导市场实现最优产出,那么就是上帝在指导。看不见的手就是上帝之手。

  宗教般的狂热在今天依旧是某些自由市场支持者的特征。自由主义的传教士乔治·吉尔德宣称:“资本主义经济真正的资本并不是物质资本,而是道德上、智慧上和精神上的资本。”他还说,企业家的精神“深深地植根于宗教信仰和文化”,企业家“代表和实现了基督宝训中甜美而神秘的福音”。美国前总统罗纳德·里根则喜欢用“市场的魔力”作为广告语,在不经意间证实了人们对他的“巫术经济学”的嘲笑。

  小说家卡洛斯·富恩特斯这样嘲弄他所谓的经济学激进主义:“这是他们的宗教信仰——凭借其自身的机制,市场可以解决我们所有的问题。”哈维·考克斯也对市场狂热讽刺说,对于那些真正的信徒而言,市场就像上帝一般,“被神秘和敬畏所笼罩”,他本人恰好是一位神学教授。与上帝一样,市场被自己的皈依者宣称为“全能、全知和全在”。考克斯接着说,他们认为这些神秘的属性“并没有完全展示出来,而是应该被信仰所确认和坚持”。

  其实,信仰倒是大可不必的。指导市场运行的“手”可以是看不见的,但实际上并不是超自然的力量。市场也并非全能、全知和全在,它不过是人类的一个发明,也带有人类的缺陷。市场的运行并不总是完美无缺,也不是通过魔力或者巫术来进行的。市场的运作需要借助制度、程序、规则和习惯的作用,本书的目的之一就是揭开笼罩在市场头上的神秘面纱。

  书本上的经济学理论并没有驱散“市场具有魔力”的观念,因为它们对于市场是怎样发挥作用的问题言之甚少。虽然经济学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关于市场的研究,但是教科书的描述通常都十分抽象。例如,出现在无数经济学讲义中的供给–需求图,对于交换的描写就显得苍白无力,它留下了太多应该解释却没有解释的地方。这个图告诉我们,价格能做什么,但是却没有告诉我们价格是怎样确定的。供给–需求模型忽略了许多问题,诸如买方和卖方是如何走到一起的,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别的行为,买方如何估价自己所要买的东西,协议又是如何被执行的,等等。有三位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注意到了这一奇怪的现象。乔治·施蒂格勒(George Stigler)发现,“这件事真令人尴尬,市场理论根本没有得到重视”。道格拉斯·诺斯也提到了这个“奇特的事实”,经济学界“对于整个新古典经济学的核心机制——市场——讨论得如此之少”。罗纳德·科斯则抱怨“在经济学理论中,市场完全是一个模糊的角色”,“关于市场本身的讨论居然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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