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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人

  六人

  1978年,十八岁那年,我考入西南政法学院。经过五天五夜的“八千里路云和月”,终于从胶东半岛来到位于西南腹地重庆的这座法科大学。在这个陌生环境里,首先遇到的生活单位是宿舍。刚入学时,因为条件简陋,宿舍分为住十多人的大宿舍和住六个人的小宿舍。我比较幸运, 分到了小宿舍。搬着行李,被人领到东山大楼的一个房间,里面已经有好几位了。大家仿佛一点都不生分。一位长得圆圆的汉子从兜里拿出一盒“大重九”香烟,热情地递过来。我连忙客气:“不,谢谢,我不抽。” 他居然一下子看到我上衣口袋里的一盒烟,一把就掏了出来:“哈哈, 你不抽烟,这是什么?”让我一时颇有些窘迫,不过也一下子就觉得这些人很可爱。我是10 月7 日到校的,第二天,我们宿舍最后两个报到的同学驾到,一位有些秃顶,来自江苏泗洪,一问,生于1949年,年已二十九;另一位看上去像一个初中生,他来自河北邯郸,年方十五。

  现在六个人都齐了。让我从最年长的开始介绍一下。头发略嫌稀缺的名唤许江,曾任中学教师,入学前担任泗洪县教育局秘书。听说许江入学考分甚高,语文成绩全年级第一。因为年事最高,已经结婚,很快就被大家尊称“老大哥”。

  杨忠民,那个把我的香烟掏出来的家伙。来自云南昆明,1952 年出生,曾经在解放军某部文工团工作,属于转业军人进法学院一类。他的小号吹得很好。

  赵一民,也是昆明人,1953年出生,说着一口不甚标准的普通话(后来我知道那叫“马普”,即昆明马街一带流行的某种特殊风味的普通话)。曾当过多年装卸工。

  何建国,成都温江人,1956年生,退伍军人,个子不高,操一口字正腔圆的四川话。开始时我不大听得懂,好在他话并不多。

  比我还小的是那位邯郸人,黄藏勇(大学毕业后改名永维)。他太小了,跟我分到一张上下床。他说因为晚上要起夜,不能睡上铺,我就跟他对调了一下。小黄真是少年天才,初中、高中连着跳级,因此十五岁就读大学,令人惊叹。

  很快,天南海北的六个人就熟悉起来了。大家年龄差距最大达十四年,社会阅历和性格不同,但都是西南政法大学复办后的第一届学生, 满怀着对于自己和家国未来的美好憧憬,投入到法律专业的学习中,同时也相互学习,取长补短。当然,像我和藏勇这样年龄比较小的同学更多的是向年龄大的室友和同学学习。“文革”后的“新三届”之后,大学里这种是同学却又是两代人的情况就没有了,也就是说,同学们之间相互学习的空间没有我们那时那么大了。

  也许跟在文工团的经历有关,宿舍里,杨忠民是最活跃的一个。他话语幽默,喜欢搞点恶作剧,尤其是跟老大哥之间开玩笑。许江很仔细,桌子上,抽屉里,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尽管头发不多,但是每天早晨起床后,总要梳理得有条不紊。那时他喜欢抽嘉陵江牌香烟,每包两毛七分钱。杨忠民偶尔会偷偷地把他抽屉里的香烟盒仔细打开,取出半包,再依原样封好,许江拆开香烟,发现只剩半包, 惊诧不已,怒发冲冠,大家只是偷偷地笑。但有一次,他自己把一张回家的火车票放到抽屉里,回家前头一天却找不到了,他怀疑又是以杨忠民为首的家伙们干的,就愤怒不已,大声吼叫:“莫名其妙嘛!不翼而飞嘛!你们要干什么嘛!”盛怒之下,他开始扔东西。他拿起自己桌上的一个杯子,刚要摔到地上,突然又放下,选择了另一个罐头瓶子砸了下去。可是,晚饭后,他面带羞涩地告诉大家,车票又找到了,这一下轮到大家愤怒了,七嘴八舌地斥责他,四个人把他摔将在地,扯着胳膊拽着腿,门一开,“噗通”一声就扔到了走廊里。引得其他宿舍的同学纷纷围观哄笑。

  那时候同学们也自费订些杂志。有人订文学类的,有人订法学类的。出人意料的是,老大哥除了订阅《民主与法制》、《讽刺与幽默》外, 还订了一份《生殖与避孕》。问其故,许江笑而不答。当然,我们都猜得出来:结了婚的人嘛,总要考虑如何生殖。谁料想,等第一期杂志到来,老大哥一看,大呼上当,原来那是一本高度专业化的杂志,其中都是些小白鼠试验数据之类,看都看不懂,更不必说实用价值了。最可怕的是,这一订就是一年,搞得他每当看到新杂志到来就弃卷而叹息,郁郁寡欢者数日。

  赵一民相对而言是一个安静的人。只有我们两个人睡上铺,我们两个共同的爱好就是待在上铺上看书。由于工龄的缘故,他和杨忠民都是带薪读书,每月有四十多元收入,当时算得上是小康生活了,因此看着他周末到城里书店买回那么多书,自己只有羡慕的份儿。一民还拥有一个短波段收音机,经常收听美国之音的英语教学节目,当时的中级美国英语节目主持人何理达那美妙的声音常从他的床上飘出,让大家都接受点“欧风美雨”的洗礼。大学期间就如此注重外语,给以后他的国际私法研究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另外,一民的小提琴也拉得很好,是校文工团乐队的小提琴次席。

  书法家何建国比一民还要安静。他喜欢在床上打坐,看书之外, 喜欢练习书法。记得他对沈尹默以及沈门弟子周慧君的书法很是推崇。说到对中国古典文化的修养,他该是我们宿舍里的第一人了。记得80 年代中,我也尝试着用毛笔小八行给他写信,他回信居然问我最近是否在学《石门颂》,因为他看到其中有点《石门颂》的味道。我的确在那之前买到了那本帖子,也很喜欢。不知为什么,早在大学时,建国就偶尔发表对于人生以及世俗世界的某些悲观看法。后来我到成都,老同学一起吃饭,他已严格地吃素,对佛家学说愈发执着了。我觉得他颇有些“不爱律法爱佛法”的倾向。

  黄藏勇年龄最小,但是聪明过人,一手洒脱秀丽的钢笔字显示出他的大气性格。不过,在宿舍里的“大人圈”中,他多少感到有些落寞, 经常跟几位同样是十五六岁入学的“孩子们”一起玩,其中包括来自山东的纪佃澎,来自广西的韦少英等,另外就是几位同样来自河北的老乡, 例如任贵月、景汉朝等。藏勇给我最强烈的印象就是成长的惊人速度, 从入学时的小不点儿,到毕业时一米八零的壮小伙子,从最初说话颤颤巍巍,到幽默机智的谈吐,重庆的水土有大恩于他呢。

  总体而言,我们宿舍的性格算是九班的一个缩影,都比较内敛。无论有多少差异,大家后来的走势都表明,我们都力求不辜负母校老师的培育,都努力践行着西南政法大学的精神。不仅如此,四年的“同居” 生活让大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廉价的五加皮酒、嘉陵江牌香烟、童家桥鲜辣的重庆火锅、酒酣耳热后的“军队进行曲”都成为我们永久的美好记忆。如今,在入学三十周年纪念的时刻,这些记忆在我的心里格外清晰,分外温馨。

  附:许江,毕业后分配至南京大学,现任该校法学院教授,专业: 刑事诉讼法、刑事侦查学。杨忠民,毕业分配至中国人民公安大学, 现任该校法学教授,专业:刑法。赵一民,毕业分配回昆明,1985 年考入中国政法大学读国际私法专业研究生,现任该校教授,专业:国际私法。何建国,毕业分配到四川政法管理干部学院任教,后转任四川某证券公司法律顾问。黄永维,毕业分配至河北省高级法院,曾赴美留学,获得MBA 学位,后调任秦皇岛中级人民法院院长,现任国家法官学院院长。贺卫方,毕业后考入中国政法大学读外法史专业研究生, 毕业后留校任教,1995 年调至北京大学法学院,专业:法理学,西方法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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