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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版本的田中道歉

  两种版本的田中道歉

  在9月26日下午的第二次首脑会谈中,对田中的“问题”道歉,服部龙二在《日中国交》一书中以“怒发冲冠”来形容周恩来的光火。而对周总理的愠怒,田中到底当场做没做过解释,为自己辩护呢?从田中其人的性格、身份及彼时所处的立场来说,不可能不辩护(当时在场的桥本也证明了这一点)。而且,田中不仅在自己的著作中记述过当时的谈话,从北京回国后的当天,在自民党总部的报告会上及其后在首相官邸对记者的谈话中,也曾多次回忆过当时的情景。但服部查阅外务省的日中首脑会谈记录,未能找到相关记述。对此,服部却一笔带过,并未当成一个问题。

  矢吹晋注意到,1988年9月,由外务省解密、可在外务省外交史料馆查阅和复印,后由岩波书店于2003年公开结集出版的《日中国交正常化·日中和平友好条约缔结交涉》 一书中,涉及相关会谈内容的地方,只有一句话:“周总理的话,大概的意思可以理解。” 读此记录稿,给人一种感觉是“田中对周恩来的批评全然不介意,等于置若罔闻”,令矢吹觉得相当“怪异”,疑窦丛生:“假定这份外务省记录稿的内容正确的话,那田中便是‘一张嘴,两片舌’—当场对周恩来没说过的话,回国后却沾沾自喜地四处说明。” 这不仅涉及两国关系中的历史问题,而且是关系到政治家人格的问题。

  事实上,当时在场的中方官员张香山(外交部顾问)、吴学文(新华社驻东京特派记者)等人,后来均以回忆录的形式披露了当时双方的话语应酬。如吴学文在《风雨阴晴—我所经历的中日关系》一书中如此写道:

  田中首相解释说,从日文来讲“添了麻烦”是诚心诚意地表示谢罪之意,而且包含着以后不重犯,请求原谅的意思。这个表达如果在汉语上不合适,可按中国的习惯改。

  而大致同样内容的更早的版本,出现在中国副外长姬鹏飞的回忆录《吃水不忘掘井人》中。上文中提到的日本NHK纪念邦交正常化20周年的电视纪录片《周恩来的决断》的文字版于翌年在日本付梓,1994年中国出版了中文版。这份回忆录系作为中文版的附录而出版(日文版中则未附),署名为“姬鹏飞谈,李海文整理”。李海文女士曾担任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主办的《中共党史研究》杂志副主编,退休后为《百年潮》杂志副主编。

  循着这条线索,矢吹晋与另一位汉学家、中共党史专家、横滨国立大学教授村田忠禧一道,两度赴北京调查、采访,后在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陈晋研究员的协助下,终于从中国的外交档案中查到了日本外务省外交文档中“缺失”的部分。在9月26日下午的第二次首脑会谈中,面对周总理的批评、质疑,田中本能地意识到有可能是文本的翻译出现了问题:

  田中:可能是日文和中文的表达不一样。

  周恩来:可能是译文不好,这句话译成英文就是make trouble。

  田中:“添麻烦”是诚心诚意表示谢罪了—这样表达,从汉语来看是否合适,我没有把握,语言起源于中国。

  就是说,田中不但当场做了该做的回应、解释,而且把日文中“迷惑”的那种亦可用于“百感交集”时“诚心诚意”的道歉的微妙语境传达给了中方,并得到了周总理的“谅解”。

  至此,矢吹晋认为自己彻底解开了田中道歉问题的谜团。在邦交正常化20周年之前,有两个版本的道歉暧昧并存:一个是田中的“迷惑”,即“诚心诚意的道歉”;另一个是桥本的“迷惑”,即所谓“添麻烦”。但由于在NHK 20周年特别节目中桥本其人的“言之凿凿”和田中解释奇异“蒸发”后的首脑会谈记录文本(外务省外交文档)的流布,使得田中道歉“消失”,而“桥本恕的迷惑”版本则“升格”为日本政府的“公式见解”。客观上,全力推动并亲自主导了邦交正常化谈判的两位政治家—大平正芳于1979年猝逝,田中角荣则因洛克希德事件被捕入狱(1976年7月),1985年罹患脑梗死,彻底退出了政治舞台(逝于1993年12月),已无申辩的可能。而桥本恕作为邦交谈判的亲历者、外务省实力派“影武士”,为保全自身的清誉,不惜改写历史的“脚本”,也并非不可能。

  事实上,矢吹晋的指控正是针对这一点,恣意“篡改”、“毁弃”外务省外交文档的始作俑者非桥本莫属:“桥本氏出于某种考量,删除了这部分内容。”矢吹甚至明确给出了“篡改”的时间:“大约是1988年9月,作为外务省的公务资料,相关文件加以整理并交付印制的时期。桥本作为驻中国大使赴任北京是1989年至1992年。赴任前一年,我曾关注过这批公务资料的整理事宜。”为此,2010年3月10日,矢吹晋致函时任民主党菅直人内阁外务大臣的冈田克也,郑重提出两点诉求:一是复原被认为是田中发言的“周总理的话,大概的意思可以理解”一句中被省略的部分—所谓“大概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二是对田中“迷惑”发言的相关资料做彻底调查—“唯田中访华之真相变得明朗,今后日中和平的基础才有可能加强。”

  四个月后的7月5日,冈田克也外务大臣复函矢吹晋教授:

  根据贵书简的要求,关于当时的记录,由外务省方面对所保管的相关文件进行了重新调查。其结果,目前,除外务省公开发表的记录之外,未能发现记录该首脑会谈中双方对话的新资料。因调查需要时间,故回复有所拖延,还望先生海涵。

  矢吹晋之所以强烈质疑、抨击桥本恕“篡改”邦交正常化谈判记录的行为,是认为这件事埋下了中方对日不信任的种子,使日方日后在反制中方的“反日宣传”时进退失据。其恶劣影响及扩大效应所带来的后遗症,甚至在邦交正常化40周年后的今天仍在持续发作。笔者虽然无法完全认同矢吹教授对首脑会谈记录“篡改”事件之影响中日关系程度的判断,但希望本着对历史负责的态度,对邦交正常化谈判阶段,包括田中“道歉”问题真相在内的相关历史文档能尽快解禁。正因日方在此问题上有种种不为人知的幕后操作之嫌疑,中方解密文档的价值才更值得期待。此举无疑将极大有利于促进中日两国之相互理解,固化中日关系之基础,以期中日友好之共同利益的恒久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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