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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阁楼

  从出生到读初中三年级,我都住在乐山张公桥附近。张公桥在乐山很有名,是一座非常漂亮、非常古老的建筑。它建于明代,据说是当时一位姓张的富商出资修建的,人们为了纪念他,所以取名张公桥。

  因为是我读小学时上学、放学的必经之地,张公桥在我的童年中留下了许多美好的记忆。它是一座三洞石拱桥,中间有两个做成“鱼嘴”形的桥墩,造型非常别致,桥墩下面围了一圈台阶。整个桥的下面(河水流过的地方)铺了一层青石板,石板上常年长满一层软绒绒、绿茵茵的青苔。

  当开春的河水涨至离石台阶台面只有两三厘米高时,我们每天放学后都会跑到桥洞下去涉水。夏天时,台阶自然就成了最理想的用于乘凉坐的“石凳”。可以想见,儿时的我们,每天放学后,坐在“石凳”上,把赤脚插在“痉人的水”中,河水清澈见底,桥洞中微风习习,小脚板不时踩在软绒绒的青苔上,自由行走,随意戏水,任性欢闹,那是一种多么令人回味无穷的场景啊!

  张公桥的上方(紧靠张公桥)是一片被称为“雪地”的田野。“雪地”二字非常好听。实际上它的面积并不大,但在我们看来,它却非常广阔。再加上它有一个极富诗意的名字,所以在我们的心目中,那是一个充满了美丽与神秘的地方。它的确非常美丽,非常神秘,它的土质黝黑、肥沃。五月,它是小麦;七月,它是稻谷;十月,它是篝火;冬天是青纱般的薄雾把它神秘地缭绕。那是我们童年捉迷藏、追蜻蜓、抓蝴蝶、撮鱼虾的地方,所以,我们熟悉它的泥土味,知道它的青草香。

  今天,“雪地”早已不见了,昔日的“雪地”被那些乐山人变成了中心站、联运站,变成了五金门市、家装市场,变成了“云顶”歌舞厅、休闲娱乐城、洗脚中心。更惨的是张公桥。一座几百年的古桥,不知有多少代乐山人与它同呼吸、共命运,结下了深厚的感情,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按理说,我们把它作为宝贵的遗产来珍视,作为古老的文物来保护都还来不及呢;但那些乐山人偏不,硬是把它废了。他们不仅拆了高北门的明代城墙(当时看得老子心头滴血),而且还把张公桥的石栏杆打了,用水泥把桥身、桥墩糊了,使一座古雅的散发着浓郁历史气息的殷红色石拱桥变成了一堆不堪入目的灰扑扑的现代水泥墩子。(想起来了,我几岁时的张公桥,它的桥头还有四个“桥头堡”。实际上是用石头砌成的四个小亭子,立在桥两边栏杆的当头,大约有两米高,一米见方,有点类似于神龛,里面还供有神像,常燃着香火。)你说,拆城墙、糊水泥时在任的那些市长、市建委主任该不该拘留、关禁闭?照我说,至少应该劳教一年半才对。

  顺便说一句,要是乐山的古城墙不拆,不被破坏,能够保留其原始风貌、古旧本色的话,说句老实话,那个被评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平遥古城又算得了什么。平遥城墙是泥巴垒的,乐山城墙是条石砌的,其规模、其壮观哪里是平遥可比乎!乐山城墙被毁真是太可惜,太可恨,太可憎了。不要说在四川你很难找到这样的城墙,就是在全中国你也休想再发现与之类似的建筑。妈哟,你说那些 “社制人”、那些“饭店子”乐山佬是不是造罪?作孽?滋恶?

  1971年我读初三的时候,由于阮阿姨(名叫阮素芬)的关系,我们家分了一套新的公房。阮阿姨是我们家的邻居,当时在街里的房管所工作,可能在分配房屋方面具有一定的决策权,所以,我们才托她的福分了一套新居。以前住的房子太小,我们一家四人(母亲、我和两个哥哥)住在里面非常拥挤。新分的房要宽敞得多(两个方正的寝室,外带一个厨房),位置在米市巷133号,就在现在乐山职业高中的旁边,离关帝庙大约一两百米。

  那是一幢二层楼的以石灰水泥夯墙的楼房,共住了24户人家,上下各12户。我们住在二楼朝东的当头,正对关帝庙的方向。在当时能住上这样的房子,也算真够“洋盘”,真够牛掰。

  搬到那儿只读了半年初三,我就意外地升入了高中。说意外,是说就当时的情况而论,我是不大可能升高中的,因为当时升高中的名额特别少,尤其是男生。就拿我们班来说,男生的升学率可能只有13%。当时我们班30名男生,升高中的只有四名。除我之外,其他三名分别是:黄小潮(这家伙是班上唯一一个没有满法定17岁而获准上高中的人),方明全(外号方娃儿,这小子是驻乐山一中工宣队队长的儿子)和廖元义(外号僵疤,可能因额头上有块伤疤而得名。此哥们儿是学校教工子弟,其父是一中的物理老师)。从这几人的情况(家庭背景、社会关系)看,的确当时上高中非常困难,相比而言,我什么也不是,所以说,能升高中真可谓意外,也算幸运。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我们班两个特别优秀的男生(都是我的好朋友)汤一凡和唐旭当时都没有升上高中。不过,他们在1977年的首次高考中双双直接考进了大学。前者目前是乐山市环保局局长,后者目前是中国人民银行研究生院院长。

  进入高中后,我觉得我的思想变化很大。尽管住进了新房,但还是不愿意和我的两个哥哥住在一起(新房是两间房,我母亲单独住一间,我们三弟兄合住一间)。我不知道他们当时的感觉如何,反正,和他们住在一起,我感到特别别扭,浑身极不自在。我想单独拥有一个房间,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之所以有这一强烈愿望,我想主要源于两个原因:一是当时三人合住的环境;二是受到高尔基《我的大学》和巴尔扎克《驴皮记》的影响(因为这两本书里都有关于主人公小房间、小阁楼的精彩描写)。巴尔扎克描写拉法埃尔在他的小阁楼读哲学的那一段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我不仅想拥有一个单独的房间,而且还想拥有一个可以同时用作书房的私人空间。

  这种愿望在我家搬到米市巷的时候就开始萌发了,只是进入高中后,它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紧迫,成了我日常生活中朝思暮想、思想中频频闪现的重大主题,甚至可以说,成了我意识中的一个情结、灵魂中的一种颙望。但仅凭当时乐山的环境、我们家的条件和我自身的情况,怎么可能去拥有这么一个房间呢?那不类似于痴人说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焦大想娶林黛玉么?的确,在当时很多人看来,这不过是个梦想,甚至仅仅是个幻想,可望而不可即。就当时的条件而论,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生、年仅17岁的高一学生,要想拥有一个独立的小阁楼,其难度恐怕不在今天的工薪阶层想拥有一套自己的豪华别墅之下。

  要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啊!遍及眼目的人贫物乏,连日常必需品都要按票证计划供应(如:白糖每人每月250克,菜油半斤,猪肉500克,香烟两包),人们即使渴望出卖自己的体力也找不到廉价兜售的市场,哪怕是打个只需支付臂力、腿力的临工也要通过千关系、万关系,三年不遇,五载难逢。在如此物贫、匮乏的年代,想拥有一个小阁楼,对一个普通的高中学生来说,谈何容易。

  尽管难,甚至近乎不可能,但我对单独房间、小阁楼的梦想仍是耿耿于怀,愈演愈烈,时进日甚。一天,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睡觉(严格说来,不能叫天花板,那时的屋顶不存在吊顶一说,所谓天花板只不过是用605厂的牛皮绝缘纸直接贴在瓦格子上而形成的一个平整斜面),突发奇想,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我发现我们家住的二楼地面(实际上是用水泥、石灰、沙子砌成的三合一楼面)离屋顶的距离特别大,大约有四五米。看着,看着,我就在琢磨:能不能在我母亲那间屋的上面隔出一层小阁楼出来?我仔细打量,反复评估,最后得出结论:在那儿再搭个小楼(所谓楼上楼,楼中楼),从技术上讲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我一下子为我这个伟大的发现欣喜若狂,情绪激昂,明显有股子飘飘然、昏昏然,只差点儿没有从床上跳蹦起来手舞足蹈,放声歌唱,就好像那梦中的小阁楼已经完工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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