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双击滚屏
  • (1最快,10最慢)

  我记得我和郭新建是利用一个周末打这个窗洞的,整整弄了一个通宵。开始是把里面的墙打掉,然后打出一个小孔,最后是通过小孔,从外面往里面打。弄到最后,完全是杯土勺渣,一小点一小点地凿的。等把洞打好,安上事先做好的窗子(只是窗框,窗门是后来做的),最后抹上灰浆时,天已经渐亮。

  小阁楼的窗子真的有点像天窗,造型很有意思,它不是一般的矩形窗,而是上面带弧形的那种,有点类似于教堂里那种带拱顶的窗。

  等把窗子弄好以后,我接着用剩下的木材分别做了一张床(单人的)、一张写字台、一张茶几、两个书架。写字台用的全是眼子、榫头,桌面的两头还倒了圆角(尽管做工非常粗糙,我还是为它感到骄傲,因为这是平生做的第一张,恐怕也是最后一张写字台)。茶几用作支撑的立板上还配有荷花的木雕图案——是我自己整的木雕。

  我用油漆把整个小阁楼漆成了绿色(包括楼板、栏杆、窗子和所有家具),弄成了一片绿茵茵的小天地,算是对植物世界的一种移情和模仿。小楼建成后,不消说,我的心头有何等激动与喜悦,幸福的感觉像蝴蝶泉一样一股劲儿地往外冒。

  我为小楼感到骄傲,因为它既是我的梦想,又是我的现实,是梦想和现实浑然一体、水乳交融的一个非凡实例,是梦的写照,更是梦的证明。

  小楼的落成不仅幸福了我,而且喜乐了我那帮交往频繁的朋友。在那个年代,一个年轻人拥有自己单独房间(而且是带天窗的小阁楼)的情况是不多见的,所以,小阁楼不仅成了我独享的一个私人世界,而且也成了那帮朋友常来常往的聚会空间。它不仅是我的卧室、书房,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也是一个革命的“回水沱”,理想的“聚宝盆”,另一个“宝塔山”,嘉定府的“延安”。

  尽管米市巷一带仍然充斥着市井的喧闹与嘈杂,甚至有一种无文化、反文化的荒凉与疮痍,但小楼却恰如一座孤岛孑然悬浮在尘世喧嚣的大海之上。也许外面是喧哗的,但小楼却肯定是安静的;也许外面是粗鄙的,但小楼却充满了一种浓浓的书卷气息。由于小楼相对独立,这就更促使了朋友们的频频造访。于是,小楼上经常有彻夜的灯光不熄,整晚的烟雾缭绕,整天的侃侃而谈。正是在小楼建成之后,我才发现乐山青年有一种外地青年所没有的显著特点:聊天可以不分昼夜,通宵达旦;神侃能够忍饥挨饿,不吃不喝。谈论的话题无所不包,大至天文地理,宏伟志愿,小至历史掌故,街头幽默。回想起来,那年月的小楼夜话还真能算是盛大的龙门宴,九块碗式的精神聚餐,一场思想的“满汉全席”。

  那段时间小楼的常客有:莫斯、陈朴、殷建平、毛明华、郭新建、王剑、林和生、傅光彬、徐敬、杨春、白刚、黄小潮、李爱国等。

  小楼上除了一般的聚会、交谈,我记得还搞过几次很有意思的活动。比如炖鱼锅汤、开画展之类。鱼锅汤那次的印象很深,大约是冬天的一个星期天,我和郭新建去泥溪河我亲戚家一个鱼塘钓鱼。那天颇有收获,大概钓了两斤多巴掌大的鲫鱼。在回来的路上,我们一路偷摘农民的豌豆尖,把两个红卫兵书包塞得满满的,可谓满载而归。回到家中已是晚上七八点钟,我立即邀请了一帮朋友来打牙祭。我们在阁楼上生了一个炉子,洗菜的洗菜,剖鱼的剖鱼,然后用大铁锅来熬了一锅汤。没用多少时间,一锅香喷喷的豌豆尖鲫鱼汤就熬好了。你想,在那样一个年代,在一个冬天的夜晚,大家喝着这样的鲫鱼汤究竟是什么滋味!结果,不一会儿工夫,一大锅鲫鱼汤就被喝得精光,好像还有些意犹未尽。

  画展是我和莫斯弄的。一天,我们突然心血来潮,诗兴大发,画兴大作,一鼓作气在阁楼上作了许多诗,画了很多画,把整个楼板、桌子都铺满了,结果,我们说干脆来它个自由画展。于是我们把所画所写的东西立刻全部贴在了墙上,甚至连整个天花板都糊满了。这儿悬一幅,那儿吊一张,到处都是。虽然小阁楼看上去很乱,但也很风光。整完了,我们坐在那儿欣赏我们的作品,颇有一种怡然自得的满足感。走时,莫斯对我说,干脆保留它一段时间,不要扯,我说,当然没有问题。不料,第二天上午毛明华到我家(我不在),一上楼,看到那番“乱糟糟”的“风景”,他龟儿勤快,三下五除二就把我们的作品扯了,他认为自己是在做好事,收拾打扫房间。等我回来一看,傻眼了,但于事无补。为这事,我和莫斯当时狠骂了毛明华一顿,也为画展的流产深感遗憾。

  后来,米市巷那幢房子拆迁,大概是1992年,小阁楼自然也就不复存在。当时我在昆明,没有看见拆小阁楼的场景。从1972年到1992年,小阁楼刚好存在了20年。这20年中,我和我的朋友们在小阁楼上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虽然已成往昔,但在我的心中,永远也抹不去对小阁楼的怀念。

点击键盘左右键(← →)快捷翻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