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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文革”中坚持读书、思考甚至写作的少数青年,基本上成了1977年恢复高考之后的首批应试者。老毛和莫斯不约而同,甚至有些怀才不遇似的一起被西南农业大学录取。他分在茶叶之类的特产专业,其优质异禀依旧使他像高中时代一样,成了班上的异类。

  但是,几乎从进校开始,老毛就对中国的大学教育彻底失望。他在人群中横来直去,对周遭世界保持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其实,那时的大学,远比今天的大学要宽容和开放。而学生们多来自于社会各界,独立人格和思考,也远比现在的孩子们要好。有那么一年,中国曾经允许高校学生竞选人大代表,一时间多数大学掀起了竞选热潮。

  老毛冷眼旁观各种弄潮儿的伺时而动,他无意躬与其盛;因为早在那时,他已经深怀制度性的绝望。鲁迅似乎说过:专制使人冷嘲。老毛内心的激愤往往也表现以冷嘲,甚至还会以一些恶作剧的方式来调戏这个荒诞的时代。于是,在西农的选举热潮中,老毛和莫斯密谋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们暗中操刀,打造出一个竞选明星;展开系列像模像样的选战,借此在当年的重庆各大院校掀起民主启蒙的新浪潮。最后,在绝对可以胜出而获选人大代表的时刻,他们突然让这位同学宣布退出。

  大学四年,老毛被公认为最不热爱专业的学生,整天泡在图书馆看闲书、杂书,读英文原版,开始了他自称的“思想消毒去污”过程。他自感过去所受的教育毒性太大,不下点大力气恐怕难以复见普规常识。毕业前夕,由于参加民运与窃书事件,他被发配到大凉山的一个劳改农场当狱警——辅导罪犯们种茶。

  向来耿介慷慨的老毛,终于到了与既定命运彻底挥别的时刻。他在1981年就抗拒了毕业分配,放弃了那个年代大学生特有的光环,以及与之相随的国家干部身份和可以望见的现世安稳。他背负着简单行囊,在同学的惋惜和世人的诧异目光中,平静地回到他的乐山老家,开始了他终身独立的生活。

  

  乐山古城的张公桥,大约是明代留下的古建。1982年的老毛,和他的哥们儿陈朴一起,在桥边搭起了一个租书店,同时兼营冰棍凉茶。两个大学生在当年做出这样的选择,本身就成了一道风景和闲话,传说于市民们的交头接耳中。

  他们把自己的藏书拿出来出租传道,并兼以维生。他们拒绝任何武打剑侠及流行通俗文学,刻意地保持着自己的品位和个性。这样一个临水的小木屋,几乎成了当年川西的一个文化码头;那黄昏中挑起的一盏孤灯,像传说中的峨眉侠道客栈一般,迎来送往着一拨一拨心怀天下的读书人。

  从知青年代开始,老毛就已经默默在书写自己的哲思。他以尼采般的诗体语言,刻画着自己对人性、社会和时代的思考。他几乎从不投稿,那些玄奥华美且艰深的文字和思想,向来也乏真正的解人。他把租书赚来的微薄余利,拿来自费印刷了自己第一本思想散文著作《永恒的孤岛》。这本书当年便在文学江湖中隐隐流传,影响了很多民间书写者的品位。

  整个80年代,从开书店到参办函授大学,老毛一边给港台出版社译书,挣钱养家糊口,一边坚持着自己的民间写作。依旧自费印刷,陆续推出了思想散文《梦幻的大陆》、圣经体论著《爱情书》等代表作。80年代最后一年,是无数人改变命运的灾年。远在乐山的他,可以想象,无法置身事外地必将卷入当年的风潮。6月,他一生唯一的恩宠——寡母,也撒手尘寰了。他几乎无法面对时代和家庭的这些巨大死亡事件,一向健康的他突然倒海翻江地呕吐,差点儿也随侍慈母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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