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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长春正统,但不保守,能正视现状,也渴望改革。80年代,他持党内“解放派”观点。那时我在北京,把他的情况介绍给了《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哲学编辑室主任谢韬先生。他们正缺少编辑人手,看了他的一些文章,又通过几次信,很欣赏他驾驭文字的能力,决定吸收他到编辑部工作。但是西北师大惜才,不肯放人。谢韬到兰州,住了半个月,与辛安亭、赵俪生、蹇长春等聚谈甚欢。但是调动问题,终于未能解决。后来,我被离开了北京,再后来,又被先后离开了兰州、南京和成都,终于“异域一枝聊且栖”,一别就是三十年。人生如电抹,能有几个三十年呢?

  21世纪初,谢老访问美国,和夫人卢玉、公子谢晓青一同,到新泽西州海洋郡杉谷湖来看过我一次。谈起来,八十岁的他,仍然对那时候没有能同蹇长春一起工作,表示遗憾。说他们编辑部,再也没有找到像蹇长春那样有文字功力的编辑。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谢老。2010年,谢老在北京逝世。蹇长春写了三首诗悼念他。这三首诗,直到他这次来,我才看到:

  风采曾亲卅载前,未随马首叹缘悭。遽闻国士黯然去,怅望东云泪欲潸。

  奔走红岩气若虹,乌台冤案累胡风。铁窗十载悟真谛,继绝传经看此翁。

  生也有涯知罔涯,殚精极虑护中华。衰龄沥胆陈长策,莫笑胡僧话落花。

  诗中“衰龄陈长策”五字,指谢老八十六岁时在《炎黄春秋》上发表的《民主社会主义模式与中国的前途》。“胡僧话落花”五字,套用韩玉涛先生给我的赠别诗末句。三十年前给他看过,难为他还记得。

  看了他的诗以后,我也斗胆给他看了关于谢老来访的八句致意:

  谢公历劫归来晚,《未定稿》作新战壕。犹记当年硝烟浓,我与并肩胆气豪。

  海外相逢已白头,依旧词锋如锥刀。合有华章期晚岁,风雨动地雷霆高。

  老蹇看了,摇头说,不行不行,不合格律。

  

  五十年来,我一再答应老蹇,要学会平仄格律,写出几首像样一点儿的古体诗。一直没做到。这次见面,又答应了一次。白头之约,珍重临歧,只怕又是空言。

  寄来的书,全都看了,很受教益。但我无诗,学而未能致用。有时心动欲诗,一想到“平平仄仄仄平平”,立即头大。朽木难雕,愧对故人,三谢不能起。

  少年时,读闻一多先生书,颇疑其“戴着镣铐跳舞”之说,谓作诗难度愈大,愈见其工。诗词亦文章,达可矣,适性可矣,立其诚可矣,何必难之?易而愈工,岂不更好?从三百篇到十九首,皆无平仄,同样传世。楚辞汉赋,陶潜三曹,韵皆自便。乐府歌词,也不为他律。韵之为律,始于宋《礼部韵略》,官制也,违之者科举不第。文学艺术随着历史变迁,言志载道与物理情趣之分判然。魏事风骨,唐言气象,宋尚意态,此历史中的自然,可谓天道。文然,书然,画然,后起之倚声填词及金石之学亦然,如何一代官制,因循为千年律法,变而为审美诗心?思之益惑。

  虽然惑之,不敢非之。毕竟唐诗宋词,名篇佳句之盛,可谓千古之最。一唱三叹,曲尽百结回肠,表现力之强,令人绝倒。虽然绝倒,不敢法之。文章本野事,故有“天成”之说,何能绳之以法?古法有古之舞台(如应制唱和),古之道具(如丝竹檀板)。如今舞台道具和角色,都早已经不再配套了。总不成用蓝调重金属,隔江犹唱后庭花吧?

  身在海外二十年,面对强势西方文化,以及赚钱用的和推行软实力用的所谓“中国文化”,我常感真正的中国文化,面临着消失的危险。读老蹇寄来的书,看到国内兴灭继绝的努力,遥接乾嘉余绪,很感慨。特别是尹占华、雷恩海的著作,衍生于《中华大典》,以大观小,深入到一字一韵,使其特殊的文学价值,在人类精神的博物馆里,拥有一个小小的席位,我额手。大者小之殷,小者大之精。海天之大,殆无内外。何期蟭螟之睫,犹有巢者?我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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