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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1959年初,我从夹边沟农场被带到兰州,为“建国十年成就展览”作画。期间某日,在街上走,遇见两年前的同事谢树荣,也就是《寻找家园》里《雪泥鸿爪》一文中提到过的“谢大姐”。她终于调离了十中,带我到她新的工作单位省政府教育厅“中学教材编写组”说话,“认一下路”。那以后,我有什么事,常找她聊聊,有个商量。一次,她介绍我认识了蹇长春。她编生物课本,他编语文课本,同一办公室。她说他喜欢古诗,说我也是。就这样认识了。我称他老蹇,他称我老高。“老”是通称,其实不老。我二十四,他二十六。

  时值“厚今薄古”之秋,又值“三年困难时期”,政治压抑,生活清苦。人们过得简单潦草,早没了风月诗心。难得有个人谈谈,很容易一见投缘。先是说诗说词,继而无话不谈,成了所谓“莫逆”。谈话的时间是晚上,因为白天要上班。地点是街上,因为集体宿舍不便。

  那时的兰州市,店铺关门早,夜晚很寂静。明月照大街,白杨路灯掩映。我们两个,有时加上谢大姐,三个人从省政府出来,绕过盘旋路,沿着张掖路,走到黄河大铁桥,再原路折回,送谢大姐回府。府有门岗,里面树多,从进门到她的宿舍,还要走很远的路。然后我们两个又出来,还是走张掖路。这条街上月光好,两边白杨多。桥头街角,有一个几乎无人光顾的小铺,卖酒酿和蒸糕,寒夜里一灯昏黄,四近飘香。铺主苍髯褐肤,在如云蒸汽后面的黑暗里静静打盹。苦辞生意清淡,强如种个撞田。

  就那样,我和老蹇每个月见两三次面,肝胆相照。后来我去了敦煌,他到了教育学院,谢大姐远适西藏,风流云散。这次在美国重逢,老蹇还提起,那时我的赠别“诗”中的两句“长街夜话寻常事,他日相忆是此时”,说是“一语成谶”。这些不合格律的所谓诗,我大都记不清了,他给我的诗更多,合格律,也大都记不清了。但是我还记得,那个卖酒酿的老人,黑漆漆蒲团打坐,夜烧汤炉火通红,似乎深山高人。

  

  我和老蹇,说是莫逆,也不尽然。曾经逆过两次。

  1962年冬天,西北奇冷,风沙弥漫。他在教育学院,得了严重的肋膜炎,住院,卧床,三个多月没好。我从敦煌回江苏探亲,到兰州下车看他。春节临近,人满为患,列车误点,我挤掉了几个纽扣。他在车站出口处,从黎明前等到天亮,自称已经康复。我到之前,他在单人宿舍里的煤炉子上烙了许多饼,烧了一大钢精锅羊肉等我。饥饿的年代,粮食定量,肉凭票配给。他向同事们借到几张春节肉票,凑了这么一锅,足有五斤。他四川人,爱吃辣。考虑到我是江苏人不爱吃辣,羊肉里没放辣椒。

  我食量大,又饿又馋。在楼梯上闻到香气,就深深吸了几口。两天之内,帮他把十来张饼、一锅羊肉全吃掉了。

  本来只住一天,没赶上火车。直达南京的车,凌晨五点到,怕挤不上,两点出发。他坚持要送我,同上车站。春运期间,站内站外人山人海。从东向西的火车是空的,从西向东的火车挤不上。我们在露天广场上,从三更天挤到五更天,直至站上挂出“列车无点”的牌子,才又回到教育学院。冷得赶紧拨开烟筒,围着炉子喝汤。

  喝着烤着,说起毛主席诗词,我说《沁园春·雪》里“风流人物”四个字,显然是作者自称,足见个人抱负,堪比“宁有种乎”。他说不像,他的理解,“风流人物”是指广大工农群众。我说工农群众哪能并列秦王汉武,还有唐宗宋祖?他说看问题要全面些,问我通读过《毛泽东选集》四卷没有。我说你问过我好几次了,知道没有还问。他说那就对了,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再次劝我认真读一读《毛泽东选集》。我不知怎么了,情绪失控,说了不少千万不应该说的疯话。第二天走,又是五更,他还送我,默默同上车站。

  幸好那天,有加班车,我奋力挤上,已无座位。挤在过道里不能动弹,站着到了南京。回到高淳,又把家里多年的积蓄吃空。时难年荒,九死一生,侥幸留得几亲友,猖狂掠食过江淮,不成人样。在高淳时,收到他一封信。看邮戳,是我离开兰州那天寄出的。里面十首诗,显然急就章。现在记不全了。总的感觉,他理解和原谅了我。开头是:

  一见便忘三月病,两送曾耐十更寒。不堪气粗言语妄,况是炉烬欲曙天。

  情真意切,但不合格律。是知长春激动起来,还是可以率性一下的。我喜欢他的率性,但不反对他的严谨。谅解对方,不等于改变自己。他还是他:重仁义,讲道德,忠君爱国,刚正不阿。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继承者和代表人物,符合儒家的理想人格,很自然。作为执政党的党员而能容忍异见,更难得。有谁能够想象,当年在街上半夜三更行行重行行的两条汉子,竟然一个是党员一个是劳教犯?“文革”中我被革命知识分子们穷追猛打,检举揭发材料铺天盖地,没有片言只字来自长春。他用他的沉默,给了我足够的包庇。“文革”后又用他的声望和人脉,帮助我迅速地改变了处境。这样的友谊,应该说足够莫逆。但还是又逆了一次:他不许我同前妻离婚,喻之以儒家道德。我无法忍受现状,说他以理杀人。各不相让,很是疏远了一阵。

  后来,他终于理解了我,希望能“抛弃前嫌”。我说,“深恩厚泽,敢论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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