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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年后,2011年春天,到洛杉矶克莱蒙特学院做客,教一个学期的选修课。这期间,承蒙邻校波摩纳学院东亚系主任艾伦教授盛情,带我和小雨去看了不少博物馆和风景区。印象最深的,是他称之为“南加州精华”的贝迪山。

  山区车路单一,左旋右盘上升。在一个平台下车,步行几十分钟,进入一个山谷。

  就像晴天变了阴天,初夏变了深秋。两边参天古树,挡住了正午的太阳。上方野水淙潺,涧底巨石相架。在中间流沙砾石的斜坡上行走,时或绕过一块挡路的巨石,时或从横卧着的枯树底下穿过,时或遇见一个冒出地面的烟囱的顶端,才知道脚底下埋着房子。

  树木多是红松,最大的有宝塔那么粗壮。高度或逾百米,树龄或逾千年。脚下的树,都有一截被砾石掩盖。头上的树,根如巨手,牢牢地抓着岩层。不知道在哪个世纪,山体滑坡,岩石崩裂,巨树翻飞下落。有的被下面的树挡住,横卧至今。有的一直栽到谷底,根须朝上,如同凝固的火炬。有些被滚石砸断的树干,下半截还活在那里,向苍天张着长臂,隐隐似有吼声。

  一块卡车那么大的石头,被一棵老树挡住,悬空停在头上。好像只要跳上一只松鼠,就会失去平衡,轰然下落,隆隆滚向涧底。艾伦叫我们不要紧张,说他几年前带女儿来玩时,就是这样了。我很纳闷,平衡态是封闭的,为了维持系统的稳定,它需要从外界吸取能量。不知道迁流不息之中,哪来这个能量?

  石流的遗迹互相覆盖,狼藉的枯木新旧不同。有的还颇坚牢,干透的松脂如同琥珀。有的已朽蚀如土,上面的植被开着小花。可见事变不止一次,事变与事变之间,有着长短不一的历史。我想象宇宙深处某个星球上若干文明的起灭,也同这些小花的开落一样无声无息。我想象把亿万年的变迁压缩到几秒钟来看,静静的群山就会波浪般起伏不定奔流到海不复还。

  全方位的无限很奇异。更奇异的是,我们有一个心灵来触摸它。我不知道心灵和它是否同一,正如我不知道数学的抽象是心灵的造物,还是原本就在那里。自从五百多万年前非洲猿类的三大家族——人类、黑猩猩和大猩猩开始分道扬镳,走上各自演化的行程以来,迄今我们的DNA还有百分之九十九和后二者相同。戴森和哈金斯把核冬天的阴影,以及地质时代第六个灭绝灾变的可能,都归因于这“人的动物性”,我想那该没错。剩下的百分之一,那人类心灵的居所,实在是太小了。

  我怀疑宗教文明和世俗文明的区别,全在这个百分比里面。前者立足于这百分之一,而把那九十九看作原罪业障,力求救赎与超越。 后者立足于那百分之九十九,致力于人类的自我约束,包括订立宪法,定义政府,制衡权力,实行法治。两种文明是人类进步的两翼。但愿普遍性的丧失,不会使它失去平衡。

  也许平衡已经失去。十字架和新月之争,迄无穷期。伊斯兰教逊尼什叶两派,你死我活。佛陀无执着,而圆寂不到百年,门下就山头林立。如果说当年上座各部和大众各部都拥有自己的经、律、论三藏,禅宗六祖星夜潜逃时还带着五祖衣钵,那么在今天的中国大陆,名山古寺的商业化和官场化,已经什么借口都不需要了。五大宗教齐唱红歌,更是盛况空前,叹为观止。

  回望那块被大树挡着的石头,已没入暮霭深处。问艾伦离山顶还有多远,他说才爬了一点点。山顶上有座小庙,今天来不及上去了,下次吧。

  这座小庙很有名,我早有听闻。住持佐佐木,是日本大禅师,一百多岁了。一位美国哲学家为研究他的道行,写了本《空无论》,厚重如大辞典。不少名教授、诗人哲学家、音乐家和好莱坞大牌明星,都曾上山拜他为师。受不了那森严教规清苦生活,都很快就下来了。我和小雨相信,那个苦我们能吃。希望有机会挂单,一直未能如愿。

  又两年后,2013年2月,在报上看到“贝迪山105岁禅宗大师爆性丑闻或曾侵犯数百人”的消息,很意外,那就是后话了。

  下山途中,时有云团掠过,留下一头雾水。忽然心里起疑,觉得这些老树,很可能也有心灵。它们在扎根之地静静地站了千百年,餐风饮露,呼吸以踵,阅尽沧桑。看着我们这些两脚动物来去匆匆,为了一些小事直蹿直伏呼天抢地,不知有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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