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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十月是互联网公司上市的最后狂欢,或者说回光返照。当时我亲自去做见证的公司,最终没有赶上纳斯达克的这波反弹,上市未果。

律师事务所过去一两年创收连续翻番,我们这家本来名不见经传的小所,短时期内成了业内的明星。同行间开始有了一些赞美的传说,主管司法局也有意栽培,要从所里推荐一名市政协委员。虽然事务所的业务都是我带动的,但在律协和司法局这个层面上,我从来不参与任何官方或半官方事务。

我的两个合伙人为了上面抛出的骨头明争暗斗起来。争取我的支持,是他们彼此战胜对方的惟一法宝。他们轮番到我办公室来做工作,并安排了各种各样的饭局请我去参加。有一位竟然找了一位刚刚走红的小歌星来陪我玩卡拉OK。

我于二零零二年初退出了这家事务所,并且永远地退出了这个行业。

从一九九三年被学校开除那一周,我在宁律师的提携下进入律师行业,到二零零二年,正好十个年头。我把一间业内名不见经传的小所,培植成单一业务的业内标杆。我选在这个行业的顶峰功成身退,让合伙人们去争抢崛起之后世俗的荣耀,是令大家都非常愉快的多赢选择。

其后十年,我做了这些事情:

我联合几个朋友,设立了一间房地产公司,专做高端的小型公寓楼盘。从朝阳公园西路到万柳,我们拿到了很小的几个地块,但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嗯,我是说在赚钱方面。我们的房地产公司寂寂无名。

二零零五年,中国股市哀鸿遍野,本着拯救苍生的目的,我把所有的现金全部投入一家勇于探索股权分置改革的工程机械类股票,一拿就是六年。

在股票上的财富增值的零头,都远远超越了我此前参与过的所有商业活动的收入。二零一零年,我放弃了商场上的所有生意。

因为政府对经济的宏观调控,使企业家们感觉到左边一耳光、右边一棍子,突然间很多业界大佬心灰意冷、赴美游学。我虽已游历了很多国家,但由于我的大学生活只维持了两年半不到,其中一年还被军训,因此我对国外的大学一直很好奇。加上心里那个随着岁月流逝越发浓郁的心结,使我仿效他们,来到美国。他们大多去纽约,我来到加州。

在美国这一年,我重拾了近二十年前阅读英文小说的习惯。我的英文水平惊人地恢复到了大学一年级时的鼎盛状态,读书神速,一目十行。但毕竟年纪大了,当年崇拜的伍尔夫和博尔赫斯的经典作品看着容易犯困,由于作过十年律师,现在最吸引我的描写当代美国社会的长篇小说,比如约翰•格里森姆过去二十年写的法律小说,像《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当事人》、《聘用律师》等。这家伙把这个行业写全了。

但读书并非我最重要的活动。

在阳光灿烂的季节,我开车和步行,走遍了在旧金山的湾区、大学、渔人码头、市中心的街头巷尾。晃悠了整整一年,没有一次机会,使我能够偶遇我日日夜夜不能忘怀的你。如果有机会再次相遇,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重复那天听说你已经嫁做人妇后我脱口而出的成家谎言。

那年中秋之后回到美国,你发现自己怀孕了。

白天医生断定你怀孕的事实,当天晚上你就和先生提出离婚。先生是个同性恋,从来不碰女人。你答应跟他结婚,是为了兑现妈妈的遗愿,正好他也借此安慰自己的母亲。这个游戏本来可以持续下去,特别是你听到北京的他已经结婚成家的消息。但你有了孩子,情况就大不一样。你不想忍受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面对着一大堆的虚假。

离婚很顺利。前夫的资产在九一一后严重缩水,但恰好你是个完全不在乎物质的人,婚姻维持的期间又短,你让前夫完全拥有全部家产,坚持自己净身出户。

女儿出生后,你逐渐从图书馆的工作中抽身出来,全身心照顾这个来之不易的小亲人,你和他爱情的惟一见证。你没有像其他华裔移民家庭那样注重中文教育,比如送去双语幼儿园什么的。事实上,你甚至不让孩子接触任何中文。十年时间,你和孩子说英文,写作用英文。你想远离和中国有关的一切。爸爸和阿姨的晚年生活很幸福,你逐渐也就彻底放了心。回北京探亲也从半年一次改成一年一次,后来就是两三年才回去一回。为了躲开加州人来人往的华人社区,你搬到西雅图,在华盛顿大学找了一份清闲的工作,住在一栋临水靠山的公寓楼里。

孩子逐渐长大,你开始把空出来的时间全力投入写作。你接受的英美文学教育,以及你对自己所成长的转型中国的独特观察,你令人惊异的英文表达能力,使你成为美国文学界一个冉冉上升的新星。你用笔名发表的作品,近年来屡获各种奖项。你的短篇小说经常登上《纽约客》,长篇小说则在美国、英国分别出版,受到追捧。但由于你作品的视角和观点,你的文学成就在中国很少有人知晓。

女儿十岁了。你和女儿的关系,比当初妈妈和你的关系更加紧密、更加透明。随着女儿一点点了解世事,她好奇自己的身世,问到爸爸在哪里。你开诚布公的对她讲,爸爸在中国,有自己的家庭;爸爸很聪明,人很好;有一天,你们会相见,你会喜欢你的爸爸,像当年的妈妈一样。因为你的爸爸和妈妈,是那样的深深地爱着对方。

二零一二年是中国龙年。元旦前,女儿有一天回家,絮絮叨叨给你讲述她从圣诞派对上学到的中国文化,包括她当天学到并努力画出的几个歪歪扭扭汉字的读音。你突然心里一动。你打算带她回北京过年。

我和你

回国半年了,除了参与一些家乡的公益活动,我几乎不再和这个社会打过多的交道。偶尔约个朋友聊聊天,听的全是他们在网上看到的段子。我因为从来不会也没有兴趣上网,现在和这些手持移动设备的人吃饭,看着他们全都埋首对着小小的手机屏幕忙碌,觉得也很糟心。但如果我一开口和他们谈及时事问题,所有的人那种避之惟恐不及的态度,让我自己陷入更深的尴尬。

我独自住在朝阳公园西门的一处公寓里。自从那个中秋节之后,我从未再从外面带任何女人回家。十年的简单日子,我过得像一位在家修行的居士。你送我的凡高画册,是我书桌上惟一十年没变的风景。

这样也蛮好。

快过春节了,我步行去蓝色港湾的单向街书店,找几本书,准备过年时带回老家看。现在回老家过年,父母和姐姐哥哥们也不再提婚姻大事了,可能猜测我有什么毛病。我大学时被开除的历史,全家没有任何人知晓。他们都以拥有我这个儿子和弟弟为荣,虽然有时还抱怨我怎么不在外面当个官儿什么的,好罩着全家人在调动工作啊、职称评定啊这些人生大事上不受欺负,但经常也就是大家乐呵一笑,没人较真。过年时大家聚在一起,家人们都带着孩子在县城里热热闹闹地四处串门。他们出门后,我正好在家里看书,和在北京的生活状态一样。

书店的门口立着一个印制精美的牌子,老远看见,我就知道又是什么读书沙龙。走近一看,我眼前一眩,差点栽倒在地。

是你。你在这里。你在这里。

牌子上是你的大幅照片,文字说,这位著名的美国华裔作家今天在这里,和她为数很少的中国读者见面。

就在今天。就是现在。就在楼上。

我脚步发软,神魂颠倒的顺着转角楼梯上到二楼。在人群的最里面,我看到这个我一生一世最不应放手的女人,就坐在那里,用英文对着一屋子的人轻声慢语。一个长相和大学时代的你一模一样,只不过尚显稚嫩的小女生坐在你边上,在一台苹果电脑上飞快地敲着字,似乎在给你作速记。

我找了个角落,端端坐好,屏住呼吸,听你讲课。

这一年,我三十九岁,你四十岁。恍惚之间,我感觉岁月倒流,我们一起回到了军校的英语课堂上。(《我和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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