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双击滚屏
  • (1最快,10最慢)

  5

  

  我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完成了法律大专自考,拿到了大专文凭,并以之报考了律师资格。到一九九六年秋天的时候,我拿到了律师执业证,这时我的大学同学们刚刚毕业。

  我拿到律师证的那天,宁律师前往深圳出差。我计划等他回来请他吃个简单的晚饭,给我庆祝一下,并且感谢他对我如父兄一般的照顾。谁知他竟然一去不返。宁律师去世的消息成为各大报纸的娱乐新闻,有人还在此基础上杜撰了一本小说。说他是浑身赤裸、被绳子捆着死在酒店客房里。我和几名同事去把他接回北京,协助家人安葬了他。宁律师是八十年代初最早留学美国拿了学位的海归,但和他国内的硕士导师关系一直很好。我看到了很多我们大学的老师前来参加葬礼,年届七旬的老教授颤微微地把一辆法拉利车模放到了宁律师的墓地里,还说了一句话:“他这一辈子,就是喜欢瞎玩。”

  宁律师去世之后,我继续负责他生前的所有客户。我在接下来的律师执业期间,每年都把这部分客户产生的业务收入,拿出一半给宁律师的家人。我用五年的时间,逐渐把业务做到了北京顶级同行的规模。九十年代最后几年也许是创业的黄金时期,只要用心对待客户,市场上就有做不完的业务机会。举一个例子来说,因为早早离开学校,工作之初文印工作又有秘书负责,我到现在都不怎么会使用电脑,也不会上网,但我和一些客户一起,潜心研究,也能促进完善在各种限制条件下让外商得以进入内地互联网行业的法律架构。泡沫中的相关业务越来越多。除了使用原先的宁律师团队之外,我还从我原先的同学和其后低一两届的校友里招聘了十来个人。因为招聘的人比较多,系里还给事务所发来传真表示感谢。显然他们并不知道是一个被开除的校友在这里起了作用。

  从二零零零年起,中国互联网公司赴美上市渐入佳境,一浪高过一浪。从美国资本市场的角度来看,这波中国概念网络股的蜂拥而至,可谓赶了个晚集,因为这些公司一上去就被搁在泡沫的顶峰,辉煌大戏正要落幕,等待它们的是所有投资者被绑在一起的漫漫寻底之路。

  但市场未来如何走,与律师业务无关。我们做这些公司在中国境内叠床架屋的扭曲利益输送结构,然后再装腔作势的调查和分析这些结构所谓中国法律之下的风险,最后出具一份不知所云的法律意见。虽然这项工作在整个海外上市项目里面,只不过是境外律师法律意见中引用的一个小段落,每单业务如果最终成功,也能分到几十到上百万美元不等的一杯羹。考虑到汇率,这样的单项业务收费,在当时的法律服务行业里可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那两年我就专门做这项业务。

  二零零一年,互联网公司的上市更掀新高潮,每家企业都急着在盛宴结束之前大捞一把。不但市场上骗子太多,傻子不够用了,在我的律师事务所里,连律师助理都被项目追得团团转,业内有一个笑话,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把女律师当男律师使,把男律师当驴使。有时连我这个大合伙人,也不得不临时客串冲上一线,做一点鸡零狗碎的小活儿,因为常常办公室里一个人影儿都没有,来个急事就抓瞎。我发现自己经常开着奔驰越野车在中关村和国贸之间奔波,有时仅仅为了送一个加急的文件。

  在这样狼奔豕突的岁月,爱情在我的字典里终于蜕化成了女人和性。我在辉煌的爱情里没有体验过的一切,在爱情之外通通得到了补偿。酒店套房,西餐红酒,天上人间,一夜缠绵,相忘不见。灯红酒绿的北京,使我变成了一个行尸走肉的成功商人。有句话说,女人一生所经过的无非男人,这话反过来说也完全成立。几年时间功夫,我经过的女人不计其数。再没有朝思暮想,没有魂萦梦绕,没有撕心裂肺,没有牵肠挂肚。没有误解,没有相思,只有单刀直入、痛快淋漓的释放。

  

  一九九六年的那封信,只不过是最终印证了你从小就牢牢树立的对男人易变本性、对爱情不以为然的观念。出国前的那一两年所经历的奇幻梦境,在夜深人静的异国夜晚条分缕析,不过是自己的“少女情怀总是诗”,全然建立在想象和猜测的基础上。遥远的距离,异乡的风土人情,校园里宿舍、图书馆和教室之间日复一日的读书生活,在你和中国、北京和他之间筑起了不可沟通的高墙。那封他自以为是的绝交信,充其量是这堵高墙最顶上一片显眼的琉璃瓦。

  你在墙外,生活在继续。

  父母一天一天年纪大了,他们在同时代的人群中间,过得是一种另类人生,但随着岁月的流逝,难免也和其他人一样,对你或隐或显地提出了一些人生建议或期望。核心就是一个:你能不能考虑考虑,结个婚,过上个平常日子?

  妈妈有个翻译同行业的前辈,早年因海外关系屡遭不幸,所以在一九七九年就移民美国。她有个生于六十年代中期的儿子,在父母当年的流放的甘肃上学到高中,也随父母一并移民到加州。在你初到斯坦福的时候,他奉母命,对你非常殷勤。那时候你忙于适应海外新生活,也忙于和北京的他持续或热或冷的远程恋爱,慢慢地两人也就不再经常见面。

  这位大哥哥一直没有成家,成天忙于他视为战场的风险投资业务。钱应该是赚了不少,但由于资本市场搏杀过度劳心,头发都快掉光了,只好剃成个光头。二零零零年他才三十五岁吧,相隔很久再次见面,你看着他倒像一位五十来岁的长辈。

  那次重新见面是两位母亲推动的结果,但你浑然不觉,慢慢就开始有规律的吃饭,打球,在一号公路上临海兜风。最长的一次相处,是他带你去黄石公园露营。因为怕熊,你同意和他呆在同一个帐篷里面,你估计他会做到秋毫无犯,多个夜晚的相处证实了你的判断。

  妈妈在这一年的年底突发脑溢血去世了。你回京奔丧,悲恸于没有在她生前完成她的愿望。男女,性,婚姻,本来都不是什么大事,为何你要如此执拗,让爱你如斯的妈妈抱憾离世?你没有失声痛哭。相反,你想尽各种办法,让失魂落魄的爸爸能够重新找回生活的勇气。这时你已经博士毕业,留在斯坦福大学图书馆工作。你请了长假,在北京呆了两个月。那段时间内,你成功地使十八年前被自己用菜刀挥走、其后一直独居的阿姨回到了爸爸的身边。现在你成了爸爸的家长,而家长对孩子的宽容和体贴,总是远远超过孩子对于家长。

  临走时你对着妈妈的遗像说,我回去就和大哥哥结婚,你放心。

  我和你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是二零零一年的中秋节。那年八月底,纳斯达克市场短期触底,随后两个月上攻幅度达到三成。本来都休眠消停了一段时间的IPO活动再次被市场激活。这种短期的市场运动给所有中介机构带来的压力是金融圈外的人们无法想象的。

  十月一日,中秋节,正值国庆长假。我的手下们早早就定好了出国的行程,这时要么已经在普吉岛晒破了皮肤,要么就在飞往瑞士的飞机上打盹儿。我喜欢并支持年轻人在工作的同时还能忙里偷闲的生活。虽然我当时年岁也不大,但重任在肩,要盯着北京一摊子事,想出门去玩却走不开。九月股市连涨一月,有几个休眠项目就复活了。我不忍心搅乱同事们早就憧憬的长假计划,只好抓住一两个没订机票的倒霉蛋,亲自扛起女律师、男律师和驴们的全部工作。

  这天也是一样。我下午三点半要亲自去中国大饭店找一位拟上市公司的董事签字,见证,并把这份材料和其他文件一起特快专递到香港。项目我事先并不熟悉,反正境外投行指哪我们打哪,不用自己琢磨。我准时来到中国大饭店大堂的阿丽雅酒吧,点了一听苏打水坐等客户到来。

  手机响了,我抬头张望,突然间不能呼吸。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旋转起来。

  来人是你。我要找的签字董事居然是你!

  文件上打印了一个英文名字,后面跟着的,确确实实是你的姓。可你的姓氏是那样的普通,我怎么会联想到那是你现在的名字。

  我涨红了脸,我手脚麻木,我多年废弃不见的狂热心跳,不知从哪里复活,吞没了我。我挣扎着站起来,呆若木鸡,那种耳朵只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情景全部重现。

  你看到我时,也呆在原地无法前进。

  你来北京开一个国际图书馆间的会议,就住在这家酒店。爸爸开始了新的生活,你觉得住在家里有些难过。

  先生安排你担任这么一家公司的董事——公司太多,董事不够用了。你有印象今天是要见一名小女孩律师,签个字就走人。你不知道律师事务所、律师的名字。投行通知你的是一个时间、地点和到地方要拨打的手机号码。我们在分隔七年,“绝交”六年,在互相音信不通二千多个日日夜夜之后,就这样被一桩凡俗的生意推动,突然重逢。

  你定了定神,过来在我对面坐好,眼睛安静地看着我。和所有久别重逢、互相怨恨的恋人一样,我们四目相对,看着眼前这个不可思议出现的人,同时哭了。眼泪就那样静静地流着,没人动手去擦拭。你还是那个你,我还是那个我。经过这么多年,我们交会的眼神完全没有改变。

  谁也没问对方“你好吗”。谁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太多没有解释的心事了。在眼下这个命运安排的相逢里,不需要更多的问题。我们就这样呆呆地相对坐望。谁也没出声。

  你把我面前的文件拽过去,在你的名字上面签上字。又从包里翻出事先准备好的护照复印件。“嗯,你先把这个处理掉吧。”你已非当年的你,从容有度。

  我打电话叫一个正在附近忙活的小同事,说我有急事,要他把手头不管什么事,都先放下,来把我这里的文件取走处理。一会儿功夫他就到了,看到客户如此美貌,这家伙还不怀好意、做心照不宣状对我挤了下眼睛,被我狠狠地剜了回去。他和客户打了招呼,拿着文件匆匆离去。

  我们在那个海子诗会的夜晚初次相识相知相拥以来,第一次能够平平静静的面对面坐在一起。

  “我结婚了,这是我先生投资的公司。”

  “我,嗯,我也……结婚了。”我一撒谎,心里就开始剌痛。

  “哦,那可真好。”

  “是。跟谁过日子可能都是一样的。你说对不对。”

  “可能吧。”你有些黯然。

  “我妈妈去世了。”你过了一会儿又说。

  “嗯。”

  “爸爸还在北京,和阿姨在一起。”

  “嗯。”

  长久的沉默。

  酒吧里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和我打招呼。我不得不挤出笑容,并向来人介绍我尊贵的客户。有人落座后还不时往我这边看。我想这样沉默相对地坐在这里,的确有些怪异吧。

  “你有小孩子了没?”你问。

  “没有。你呢?”

  “没有。”

  时间过得真快。我们这样坐着望着对方,不知不觉已经五点多了。心中千头万绪,不知从哪里说起。好在现在我们不着急了,我可以放弃所有手头的工作、所有眼下的事情甚至是我的生命在这里陪着你,直到你不得不离我而去。

  你拨了一个电话。

  “爸,我晚上有事,不能回家吃饭了。你们好好过节,别管我啊。”然后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你补充说:“嗯,我知道了,我会很开心的。”

  假如我们人生初见时能有这样的时间和空间。假如。

  我想振奋起来。我说:“今天月亮圆,我们去山上看月亮吧?”

  你点点头,顺从地跟着我走出中国大饭店。

  我的越野车轰鸣着从三环飞驰到八达岭高速,在上山的爬坡路上超越了一辆又一辆负重慢行的货车。车前大灯在夜色中照射得很远,车窗外的天空越来越蓝得深遂。车载收音机里是北京音乐台吕游主持的节目,正好播放着一首老歌:

            在朋友那儿听说
                知心的你曾回来过
                想请他替我向你问候
                只为了怕见了说不出口
                你对以往的感触还多不多
                曾让我心碎的你我依然深爱着
                在朋友那儿听说
                痴心的你曾找过我
                我要他帮我对你隐瞒
                只是怕见了面会更难过
                我对以往的感触还那么多
                曾给我幸福的你我依然深深爱着
                有一种想见不敢见的伤痛
                有一种爱还埋藏在我心中
                我只能把你放在我的心中
                这一种想见不能见的伤痛
                让我对你的思念越来越浓
                我却只能把你把你放在我的心中
                对你的声音 你的影你的手
                我发誓说我没有忘记过
                ……
这歌词让我们两个人泪流不止,我努力在泪水中分辨着前方山路的一个又一个弯道。你的左手紧握着我的右手,手心里面湿透了,和当年在校园湖畔的丁香花丛后一样。

  我从水关长城路口开出高速,冲进一条山谷里的小路。七拐八拐,开上了半山坡。四下里人迹全无,寂静的夜色下,山峦、长城、深秋里繁盛的野草和树木包围着我们。

  又圆又大又亮的月亮下面,只听到秋天的虫鸣,和我们彼此的心跳。

  我们都见过无数次的月亮。那夜的月亮是我们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最亮最圆的。在偶而飘过的云朵映衬下,这轮专属于我们的明月,时而泛出蓝色,时而羞成粉红。我们在月亮照耀下拥抱,我们在月亮照耀下亲吻,我们在月亮照耀下竭尽所能地、无休无止地、贪得无厌地感受着自己和对方的融合交会。

  这是二零零一年的中秋。我二十八岁,你二十九岁。

点击键盘左右键(← →)快捷翻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