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双击滚屏
  • (1最快,10最慢)

3

新学期的开始,对于老生来说总是比较轻松。受了一年气的大一新生如今上了一层楼。如果加上军训的一年,其实这些家伙可以说是大三年级的了。动作麻利的男生这些天都志愿去火车站或南门迎接新生,特别是新生中的女生。其他宿舍的门口频频出现一些稚嫩的女声,来找老乡或者师兄。我由于同屋除我之外全是北京人,这方面倒是清净。北京女孩没有开学找老乡的传统,因为她们没有背井离乡的感觉。

同学们传达给我关于你的信息是,我的英语六级考试可能出问题了,说得神乎其神。我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这事可不能和他们讲。我听到后显得忧心忡忡了一会儿,你到宿舍找过我这事就过去了,没有成为一件新闻。那晚一拥而别,时间过去了好几个月,现在听说你开学前来找过我,我心里其实很激动,当初的剌痛差不多已经淡化。但我没有急着去找你。我等你认识我等了那么久,不怕再等一两周。先忙完手头的大事,过两周再看。

两周时间里,我们忙着在中关村找电脑排版的公司,然后拿着排好版的软盘,回到打工的印刷厂,把我们社团杂志的创刊号印了两千本,这个数字差不多够我们对全校每个宿舍赠送一本。辛辛苦苦从印刷厂挣到的一万块钱又流回了原地,但我们有了成箱包装的、散发着油墨和知识味道的两千本像模像样的杂志,这真是一桩令人产生成就感的买卖。

我们把剩下的一点钱拿着去小南门外的大妈家常菜去吃饭喝酒庆功。大二锅头把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最后有位哥们还是由一位女同学给背回了宿舍。

我和另外两位弟兄还能自己走着回去。我们每人拿着一本杂志,唱着歌,稀里糊涂地错过了小南门,到了大南门时才想起是要回学校。然后又抱成一团往里走。路过你的宿舍楼时,我突然提出要他们陪我去找一个老师。

开学之后你也挺忙,有一些新的课要选,教研室又安排了一些书稿方面的任务给你。其实没有任务你也愿意泡在那里,因为你留话给他时,没好意思说来宿舍找你。一周过去了,又一周过去了。手头都没事做了,你还是天天守在教研室。老师们都拿你开玩笑了,说这么早就想着体验留校工作啊。很久没去圆明园,画家们也逐渐淡忘了你。这一段荒唐日子结束得正好。

这天下午没课,你午休后正想出门去研究室“坐班”,突然门被砰砰地敲响了。你开门一看,是他。他后面是两个你不认识,但认识你的学生。三个人显然都喝多了。他一见你就傻笑。那两位学生则非常认真的说“老师你好”。你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招待这千呼万唤不见踪影的人,和他带来的不速之客。

你请他们进屋,大家坐在地毯上围成一圈。他跟你挨得很近,脸红红的不说话。那两个学生则显得莫名其妙。你看到他们手里拿的杂志,这才算是打破了僵局。两个客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向你介绍杂志里的作者,谁是宪政方面最牛的,谁是社会学方面的大拿,谁是牛津回来的,谁三年前还坐过牢,谁还没有放出来、稿件是他妈妈提供的。两个人抢着说,你都来不及听仔细。翻看杂志的目录和标题,字字惊心。杂志也像模像样的搞了个版权页,上面有他的名字,职务赫然是主编。发刊词也是他写的,签名龙飞凤舞,倒还挺好看的。这是你第一次看到他写的字。

你们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你心里期盼他能打发两位同伴离去,你好揪住他好好追问这将近一百天的下落。这时门又被很重地敲响了。你心里一惊,知道要坏事。这回进来的果然是诗人兼画家的艺术家。你和他,和艺术家,上回是差不多同时见的面,所以艺术家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说有日子没见你这小丫头了,这些天也不着家,跑那儿去了?他说的家就是指她的宿舍,可见他近期来过不止一次。

一直沉默不语的他,看到艺术家,居然哈哈大笑,似乎酒也醒了大半。艺术家手里拿着一瓶红酒,他一把给夺过来,对全屋的人说,别他妈废话了,大家继续喝吧,喝死算了。说完就去桌子上找东西开酒瓶,找到了工具又不会开,两三下就把手戳得流血。

你有点害怕,又觉得心疼,牵着他的手去水房冲洗。进到水房,他紧紧地抱住你,扑天盖地地吻起来。你觉得不舒服,使劲推开他。

回到房间时,艺术家已经把酒开好了,五个人每人倒了一杯。除了他低眉垂眼,其他人都看着你。你举杯说:那,干杯!大家都一口喝了。喝完一杯酒,艺术家觉得不过瘾,熟门熟路地在你的桌子底下找酒,还真给他找到好几瓶。他一直冷眼旁观艺术家的熟络劲头。你的心在流血。

这天接下来你们把屋子里的酒全部喝空,到了晚饭时间,你从冰箱拿出速冻饺子给大家煮了吃。好几个小时都是他和艺术家在大着舌头谈艺术,越谈越投机。艺术家对他刮目相看,连连拍着他的背对你说:“好小子,你没看走眼!”

是两个哥们把我扛回宿舍里的。如果说这两个傻瓜最开头不知道我为什么带他们去找老师,到后来已经全明白了。我和画家越聊越投机,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两位就越来越着急。饺子刚刚吃完,他们对画家说,拜托您帮着老师收拾收拾,我们得回去了,这家伙不行了。

他们没有把我扛回我自己的房间。我平常也是在他们的屋里谈天说地,今天显然也不想回去。他们把我放在他们屋里一个下铺上躺着,然后把其他人都轰出去打牌。这两个家伙下午没喝多少,这时候面面相觑,十分清醒。我听见他们说,当时在军校我就觉得他看她眼神不对。另一个补充说,难怪他要跑到我们班上去补习一级英语。这厮太过份了,居然泡老师!一位又说,这下可好,三角恋,那画家又高又壮,如果打架,我可不想帮忙!我头蒙在被子里,一边流泪一边听他们胡扯,白酒红酒在胸腔里翻江倒海。

那晚我吐了他们宿舍满地,后来觉得自己完全是一个空心人了。

艺术家来找你是有急事。他被策展人鼓动要去海外办展,有一些作品,他自己撰写了一些简单的背景介绍,需要翻译成英文。他不相信策展公司工作人员的水平,找了很多次来求你,他觉得只有你才能用英文准确转述他要表达的观点。这也是事实。

今天他的表现让你很寒心。他从军校时起,暗中纠缠你数百天,平地惹你起相思,然后自己躲得无影无踪。突然一下子出现,自己醉醺醺不说,还带了两个你的学生来让你难堪。在水房里,他的小动作更加是猥琐有余,美感全无。画家走后,你打开窗户,收拾一片狼籍的房间,干了一半,突然委屈得趴在床上放声大哭。你下楼给爸爸打电话:“让司机来接我,我要回家。”回到家里,你把自己关到小屋子里不出来。爸爸在外面团团转,你听到他自言自语,“这孩子,怎么越大越难伺候了呢。”

次日早晨,三个人坐在一起吃早餐。爸爸妈妈都没有问你怎么了,他们尽量语气轻松地说着一些国家大事层次的八卦。你听了半天,突然放下筷子说:“爸,妈,我决定出国了。”

系里正好有一个和斯坦福大学交换学生的机会。原先导师说过,你对系里有很大功劳,如果你想去的话,这个机会就是你的。当时你没有心思离开学校,当场就给谢绝了。你决定今天马上再去问问,看看这名额还在不在。如果爱情被反复证明是一个不经推敲的玩笑,至少你还可以去呼吸一段时间的新鲜空气。

我们的社团杂志全部发出去之后,反响热烈。校内倒是没什么动静,社会上似乎炸了窝。天天都有海外记者到学校来采访我们。接待了几位之后,我们自己也有点不安。

事情终于朝着我们完全想象不到的方向发展了。有天下课,我和同学们一起从三教出来,急着去食堂吃饭,这时有两位身穿黑色皮衣的人朝我走来,先是问我的名字,然后说请我跟他们走一趟,有点事要谈谈。

谈话是在学校保卫部会议室里进行的。保卫部的老师——对了,我已经知道在学校里把所有不是学生的人都叫老师了,不管他是总务处、办公室的还是保卫部的——给大家准备了盒饭,黑皮衣们放在一边没吃。我先是忍了忍,后来想想,自己拿起筷子吃起来,谁让你们耽误我时间呢。

他们详细问了我办这社团的起因,初衷,为什么要办这个刊物,以及最重要的一环,“印制这杂志的钱是谁给你的?”

我尽我所能的回忆了所有事情,全部告诉他们。包括印刷厂挣钱的艰难。我缓和气氛,开玩笑说,这一个暑假,我的眼睛从近视四百度变成了五百五十度,才挣了这么一点钱,亏大了。他们没有笑。我一边汇报一边吃完盒饭,还喝了几杯茶。谈话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我有点着急。

他们去另一个办公室商量了半天。最后是保卫部的一位老师来会议室找我。他要我和他一起回宿舍,把办杂志相关的所有物品,包括原稿,委印单,付款收据,打工挣钱的凭据,等等。有什么取什么。“他们要求的,你就配合一下吧,没关系的。”这位李老师安慰我说。

我把所有我能找到的东西都找出来,又跑了几位同学的宿舍,尽量满足了李老师的要求。送走李老师,我回到宿舍,同学告诉我说系里找我,要我去系学生工作处去一趟,找王老师。

王老师平常不代课,是专职负责学生工作的。因为报到第一天的悲惨经历,我和系里不代课的老师们一点都不熟悉,找他办公室都找了半天。

王老师让我坐在他办公桌的对面,长时间玩弄着手里的圆珠笔,不发一言。后来他敲敲桌面,厉声对我说:“可以啊你,给系里添麻烦!”他又絮絮叨叨抱怨了很久,甚至提到这样的事情出在本系,会影响系里很多干部的升迁,学生不能一点大局观念都没有。我想他指的应该是自己。

后来他又和颜悦色地说,事情出了就是出了,学校让系里先调查。你回去写个检查,把事情前前后后回忆一下,交个材料上来。态度要诚恳,我们也好想办法保你。

“毕竟,你是系里学习成绩最好的。”送我到门口,他关门之前又补充了一句。

保……我?

这真是恶梦一样的一个下午。我的文采飞扬,我的风花雪月,我的年少轻狂的大学之梦,发展到这暗黑色的一页,所有事情已经不由自己做主了。

回到宿舍,我晚饭也不想吃。和我一起办社团的同学们,各自给父母打电话求援去了,其实都没人找他们谈话,只不过是李老师和我要东西,我一一去找他们,才把他们给吓着了。我孤孤单单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到如果我受到什么处分,不能顺利毕业,年迈的父母会怎么想,家乡的省长到县长到中学校长会怎么想?我会不会成为本省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个笑话?

我躺到第二天中午才起来。走到学一食堂,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吃,又回去躺下。晚上我发烧了。说胡话。

你跑到系里,和导师提到那个出国名额。导师说,你真是幸运!上回给你你不要,本来要安排另外的同学去,结果想去的人比较多,系里反复斟酌,不知道让谁去才能服众。只有你的成绩才是有目共睹的。你反悔得很及时,这事有戏!

心中一阵激动。经过最近这一番折腾,你真的想离开这个校园,越快越好。你回到宿舍里准备材料,填表。因为你护照是现成的,手续非常简单。你拿着系里给的材料和自己准备的一些表格去了一趟教育部,去了一趟美国大使馆,给护照加上签证,能做的事情就做完了。现在随时买上机票就可以走人。

这天你正在收拾屋子,爸爸明天就派车把有意义的东西全搬回家,没用的书本就让打扫楼道的阿姨拿去卖钱好了。没有什么是可以眷恋的。

有人敲门,是上次来过的他的同学。他说老师您好。他在发烧,喊你的名字。情况很糟糕,我来告诉您一声。

你拿了些冰块,饮料,跟着同学去宿舍看他。到楼下你又返回去,去取一本爸爸从国外带回给你的凡高画册。这本画册印制精美,色彩逼真。你从海子诗会那天回来,就一直期待着能和他一起从头到尾翻看一遍。刚才收拾东西时,你还对着它发了好一阵子呆。

路上同学对你讲了这几个月他们忙活儿的事情。讲了他那天喝酒回去的呕吐和痛哭。讲了他正在等待来自学校的可能处罚。你越听脑子越乱,你想哭。

到了宿舍,好几个人在床前围着,他被放在下铺躺着,面孔潮红,双眼迷离。地面倒是整理得干净了一些,可能是知道你要来吧。同学们看到你来,上过你课的问老师好。没上过课的则好奇地张望。场面有些混乱。有一位同学说,要不咱哥们几个撤退,让他们好好聊聊。又贴心地对你说“老师,他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没吃饭,发虚,有点感冒,这会儿烧都快退了,不乱喊乱叫了,您放心。”说完挥挥手,一帮体育生和另外几位办社团的同学们都走了。过了一会儿那家伙又鬼头鬼脑地回来,从门缝里探出头说:“老师您放心呆着,我们今晚都不回来了。”本校男生宿舍留宿女生的事很常见,你本科时同宿舍的女生,除你之外,全都在男生宿舍过过夜,而且是在其他男同学都在的时候。你在男女关系上固然放得很开,但倒确实没有这方面的经历,这时一听,脸刷地红了。

我和你

我从床头拿起两天没洗,有点脏兮兮的眼镜戴上,两眼直直盯着你看。然后眼泪就刷地流下来了。你找来我的毛巾,沾了水给我擦脸,擦眼睛。这时我躺着,身高的优势不在了,你显得像是一位真正的大姐姐。

“我全都知道了。”你说。

“我真是不好意思,上次见面那个醉鬼样子,今天又是这样一副德性”,我笑了笑。我心中的阴影与日俱增,但觉得不能把宝贵的时间拿来说这些烂事。我们有多少应该说的话,一直都没有机会说。现在有机会了,心中却是千斤重压,不知从何开始倾诉那些心里排练了千万倍的卿卿我我。

“我要出国了。”你又说。

“去多久?”我心里一阵巨痛。

“半年到一年的样子吧,去了再看。”

“那等你回来,我就快毕业了。”

“乱讲,我回来时你大三还没结束。”

“嗯,那还能在学校里见到你。我们一直都没有机会好好说话呢。”

“谁叫你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直找不到你,现在又出了这么大的麻烦。”你做出生气的样子。

我想问问你和艺术家现在怎么样了。但眼下实在不是提这话头的时候。

你爬到床上,紧紧贴着我,和衣而卧。我们说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话,讲了很多彼此小时候的故事,但都避免提到我眼下面临的处境,和我们以后的关系。说着说着你居然睡着了。我轻轻转身朝向你,看着你长长的睫毛,清秀的脸颊,白净的肌肤,一起一伏的胸部。我虽然疲惫交加,但强撑着舍不得合眼。熄灯时间过后,月光从没拉窗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有一束正好打在你的身上。我就这样安静的躺在你身边,发着汗,倾听着你均匀的呼吸。

有人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我们同时醒了。我们还是一样手牵着手,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并排躺在床上。

来的是保卫部和学生工作部的人,他们让楼长大爷直接开的门。说是有人举报,我在宿舍里留宿异性。

你出国之后第三天,我的处分下来了。处分只字未提我组办社团、印发杂志的事。我最后是被以留宿异性为由开除学籍。至于你,听说是爸爸找到学校,加上已经办妥了出国手续,得到了英语系的力保。你爸爸还想把我一起保下来,但校长告诉他:“这事背景深,您和您的女儿真不必掺和。”

学校特意在你走后才宣布对我的处分。这件事发生在一九九三年深秋,是全校范围内人们茶余饭后的一大话题。我的大学时代就这样戛然而止。

点击键盘左右键(← →)快捷翻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