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双击滚屏
  • (1最快,10最慢)

  2

  

  我和几位体育生被分在同一间宿舍。在全世界的大学里,法律学系永远是体育生扎堆之地,我们的大学也不例外。又因为体育生绝大多数来自北京,他们从高中参加比赛就全部互相认识,以致我们宿舍里永远都是人来人往。天天开着窗户,房顶永远都是蓝雾雾一片。他们也很照顾我,如果我在宿舍里看书,或躺在床上休息,他们说话就压低声音,好象在搞地下活动。

  那天夜里我痴痴迷迷地回到宿舍,差一步就到了锁门熄灯时间。进到房间,我直接爬到上铺,和衣躺下。过了一会儿,一位跨栏专业的哥们特意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摸我脑袋,一边问,“你没什么事儿吧,哥们儿?”我摇摇头,但没有把脸转过去,因为怕他看到我满脸的泪水。

  我和我心爱的姑娘,认识一年半了,在今晚拥抱之前,还没有正经说过一句话。

  

  你去参加海子诗会,其实不是独自前往。是一个诗人兼画家、画家兼诗人拽着你去的。你根本没有想到那个公共英语课上的男生会突然出现在讲台上,声嘶力竭地念了一首你从来没有完整读过的诗篇。从他站上讲台的那一刻起,你就心跳不止。平时在讲台上故作平静的你,现在换了一个位置,再想平静已无可能。艺术家在和别人争执着什么,你看看他,又看看台上的一年级男生。突然你做出了决定。你看着那男生满头大汗、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心中一丝不可遏止的柔情驱使你从人堆里挤过去,牵着他,好象幼儿园里小朋友手牵手一样。后面有人在喊,但你已听不见。

  长久的拥抱之后,你和他手牵手在湖边走了很久。他比你高出一个头,牵着你就像大哥哥牵着小妹妹。你的小手可以完全被他的大手包裹起来,热得发烫。这是和艺术家们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们的手永远都是冷的。

  你听他讲述去年相遇以来心里的种种波澜。他从来没有叫过你老师,现在他有点得意的一遍又一遍喊着你的全名。你们谈天说地。他说,你听。然后换成你说,他听。和艺术家们的事情你讲了一些,他说他能想象,不想再听了。其实你是想把一切都在这个夜晚告诉他的,你想和他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开始。他说他办了这样一些、哪样一些讲座。那些人的名字对你来说都不陌生,但你从来没有读过他们的书或听过这些人的演讲。因为父亲的关系,你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你对他说,要小心,有些局面是我们无法掌握的,你这么小,不可能承担任何事情。

  你们认识一年半,今晚才第一次说话。两个小时,你们已经比世界上任何其他人都要深深地明白对方心中所想。还真是两个小孩子。关于文学和艺术,这个在九十年代的校园里已经不再时髦的话题,你们也展开了智力和见识上的比赛。你们说到凡高,说到莫奈,说到达利,说到阿赫玛托娃,说到伍尔夫,说到博尔赫斯,说到马尔克斯。你在黑暗中用英语和西班牙语说出一串一串的作品和作者名字,他不再争抢话题,只是欣喜无比地注视着你在路灯下忽暗忽明的脸,眼睛闪闪发亮。身边人来人往,他没有再尝试着抱你一下。你心中一阵阵的颤抖。你从来没有想到过,世界上原来有这种爱情,当你看着他的脸,心里完全是疼痛的。

  他送你到宿舍楼前,乖乖地停住,紧紧握了一把一直牵着的你的手,然后放开,站在原地看你上楼。这样生涩的男生是你所没有见过的。你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开口。你跑上楼。

  艺术家蹲在你的门口。你让他回去,他不走。他说他不在乎你晚上突然放他鸽子,你哭笑不得。

  

  我想对全世界的人说,我有女朋友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我的女朋友完全接收到我爱她的讯息了。爱上这个几乎和自己同龄的“老师”,这个长期以来只能深藏心间、可望不可即的女孩,是在军校第一次上她的课时就暗暗结下的心事,只是无从诉说,无由诉说。现在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一直在内心晃动的那个美丽优雅的身影,居然一夜之间从天上掉了下来,能够结结实实地拥在胸前。我想着人间这样莫名的恩典,一会儿笑,一会儿流泪。从这间乌烟瘴气的宿舍里散发出去的幸福光芒,想必能照亮整个夜空了。脑子和心脏一起捣乱,没有一刻能够安静下来。脑海里把见到她以来的每一个镜头都过了一遍,曾经的苦涩绝望,到现在全都酿成了令人沉醉的蜜。

  折腾了一夜没有睡着,越是后半夜,越发清醒。好不容易看到窗外透出天光,我就迫不及待地从床上溜下来,轻手轻脚地穿上鞋子,跑到洗漱间洗脸刷牙,然后一遛小跑下楼。

  我仔细回忆着昨天从二教出来的路线,把我们两人走过的所有地方重新丈量了一遍。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反复播放昨天你对我说的所有动听的话语。以前全是听你对大家讲课,昨夜里那悦耳的声音全是对我一个人说的。我神魂颠倒,又身轻如燕地走了好大一圈,然后不知不觉到了你宿舍的楼前。我坐在对面宿舍楼的台阶上远远地等你。上午有没有课我已经不在乎,我只想在这个确认对方存在的第二天,阳光又一次照亮你的脸庞时重新认识你的模样。我没有想过还有没有机会再次拥抱,或者再次握紧你的小手。你起床,拉开窗帘,收拾打扮,走出来去上课或者吃饭,我看见你,和你说一声“嗨,我在这里”。我坐在那里满心欢喜。

  春分之后的北京,天亮得太早。我可能坐了足足有两个小时,终于看见你出来了,和一个扎着马尾巴的男人。我的心脏似乎从胸腔里掉下去了,又空又痛。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你们走远,没有勇气喊你,甚至没有任何力气让自己站起来。

  

  你觉得很奇怪,那个男生从此消失了。你想到他们宿舍里去找他,又怕遇上你教过的学生。你用了大概一个礼拜的时间,把来来往往的艺术家们打发完了。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你等着他再次出现,你要把他带回宿舍房间,给他端茶倒水、削苹果,然后一起翻看你收藏的画册。但他从此就消失了。

  你在校园里骑车走路,习惯了左顾右盼,觉得总有一天会看到他。你写了一封信给他,放在书包里一直没有寄出。等了一阵子不见,你想回到大四之前的简简单单生活中去,在那里等他长大。于是你让爸爸安排了汽车,天天来学校接你回家。没有课的日子里你就呆在家里,如果爸爸也在,就和他说说话。

  爸爸有一天突然问你,最近鬼头鬼脑,是不是真正恋爱了。你突然哭了起来,止都止不住。把妈妈也惊动了。你的父母是世界是最奇特的一对,他们可以把自己的私人生活全部展现给女儿,对女儿长大过程中对世界的探索也从不加干涉。你和艺术家们来来往往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有向他们隐瞒。爸爸除了摇头,居然不置一辞。而妈妈则把全部的心思放在你的身体健康、会不会意外怀孕这些事上。她给你打印了很多防范知识,居然还准备了一些紧急避孕药在你的书包里。你背着这样的书包在校园里走来走去,自己都觉得有点滑稽。

  现在爸爸妈妈判断你这里出现了新的状况,一种他们此前从未见过的麻烦。因为你突然不对他们诉说心事了。妈妈在一边轻声细语地询问,安慰。爸爸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突然他走进来,一把拿出抽屉里的手枪,用嘴吹了吹枪筒上不存在的灰,装出恶狠狠地样子说,告诉爸爸,是哪个臭小子惹你生气了,我去把他给毙了!

  你带着眼泪笑了。爸爸却低下了头。也许他想到了自己曾经也负过心?这件事你永远都不能再问。

  

  四月是个残酷的月份。我从未如此逼真的体会过一句诗。

  这一个月,我除了上课,吃饭,睡觉,就是写一篇给你的情书。我写校园里的碧绿的湖水,发芽抽条的垂柳,金黄的迎春花,粉红的榆叶梅。我写对国家社会这些大词的思考,对青春和爱情的伤怀。我引用了我们大学历史上几乎所有灿烂的词句,反反复复只为了寄托无处可诉的烦恼。有天经过三角地,看见中文系和校长办公室在搞建校九十五周年征文,我把那封没有决心投递的情书工工整整誊抄了一份丢进了征文箱。

  五四那一周,征文大奖赛的结果出来了,张榜公布在三角地。一等奖空缺,二等奖是我的,三等奖分别由一位历史系和一位中文系的研究生拿到。我站在公告牌前,脑子里嗡嗡作响:“你今天有没有碰巧经过这里,看到我的名字,然后想起我?”

  我去领了奖状,把它丢在宿舍的抽屉里。文章登在校刊上,估计你应看到了吧,你是文章的惟一目标读者。我没有勇气去找你确认,我想象那样一个对我而言意义重大的夜晚,对你复杂多变的感情生活来说可能就是沧海中之一粟。你现在肯定仍然过着那种放浪不羁的日子,偶而想起我的时候,可能会微微一笑。我想杀掉全世界留着长发故作艺术状欺骗女孩子的小男人。

  无论如何,在我短暂的大学生活里,风花雪月从来都是隐藏在最底层别人看不见的角落。和我一起组建社团、创办刊物的朋友们都不知道我偷偷地经历着一次重大的爱情,和与之相伴的悲伤。他们只觉得我在举办讲座和四处组稿方面更加热情主动了。只是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我会陷入遐想。有次去东大桥接一位老爷子来演讲。这样的接送,为了省钱,都是去的时候坐公共汽车,接到之后回程才能打车。我坐的公车经过蓝岛,一直开到红庙一带,而我的脑子里全是关于你的白日梦,没有发现已经错过了很多站。等回程车已经来不及了。我发足狂奔,赶到老爷子家的小区时,老两口已经在楼前等着,急得团团转。那年月,请老爷子讲课的人可能只有我们这一回,他极为激动和重视,搞得我内疚极了。

  把老爷子接到校园,走进演讲大厅时,我看到人山人海,走廊台阶、甚至窗户台子上都坐满了人。最前面的一排,坐着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人。我把老爷子交给我的社团同事——他身着在海淀图书城地摊上购买的廉价西装,打着化纤领带,在教室里等出了一脸油汗。我在人群中找了个地方蹲着听老爷子演讲。他老人家从年轻时腿是如何受伤的,一直讲到近来和老伴的相濡以沫。讲座结束时听众已经走掉了一大半。那一排陌生人站起身,鄙夷地看了看我,排成一队走了出去。送老爷子回家我坐夜班车回到学校,已经是次日凌晨一点了。和保安好说歹说放我进门,在南门口经过你宿舍时我还找了找你的窗口。里面黑黑一片,我赶紧把目光移开。

  在接下来的两三个月里,我沉静下来,一方面全力应对大一繁重的功课,争取让每一门专业课的老师面对我交上去的试卷能够欣然给出高分;稍有闲暇,除了在本校继续申请办理各种讲座,我和社团里的朋友们还骑上自行车去附近其他几所大学和社科院拜见我们所崇拜的从博导到博士在读学生在内的大小知识分子。

  随着暑期的临近,三角地贴满了考研,考托,考GRE和GMAT,考各种证的培训班广告。我和我的朋友们似乎与这个现实的世界格格不入。我们不明白组成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人们在为什么而奔忙,他们则更加彻底——根本不知道校园里还有我们这种学生的存在。

  我们筹备已久的社团刊物,稿件已经组织得差不多了。现在惟一的问题就是排版印刷需要的钱。暑假到了,我们各自匆匆回了趟老家,又赶回学校,因为我们在昌平一个印刷厂联系了一份校对工作。那是一套大型的法律汇编,我们的任务是保证排版前的电子版不存在任何文字错漏。我们吃住在工厂里,一个半月的时间,挣到了一万块钱,眼睛差点都看瞎了。

  

  你和爸爸妈妈详细讲述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爱情故事。爸爸听完长叹一声,说了句女儿你真的长大了,以后就不属于爸爸妈妈了。妈妈则兴奋地问这问那。从来没见过她对你此前吹嘘的任何一位艺术家产生这样的兴趣。你红着脸尽可能地回答着妈妈的问题。他长得什么样子啦;是不是罗圈腿啦;什么家庭背景啦;家里兄弟姐妹几个啦;你给他上课时他什么样子啦;在学校成绩怎么样啦;有没有碰见他和其他姑娘在一起啦;那惟一一次见面时有没有动手动脚啦。活象一个八婆,哪里是个妈妈呀。

  关于他的离奇消失,妈妈听了听前后情况,果断猜测他应该是看见艺术家在她那里过夜了。男人的心挺奇怪,你之前和别人睡过多少次他只当没发生,但眼皮底下出现一回,这事情估计就得黄。你强调说,过夜是过夜,没有“睡”啊!妈妈反驳道:“那他怎么能知道,又怎么能相信?”

  妈妈的分析很有道理。你决定搬回宿舍去住,并且暗中下定决心,如果他能够再次出现,你要原原本本把自己和男人的关系史全部告诉他,把那天晚上可能存在的误会给他说破,你要明明白白地答应他,只和他一个人,永远地好下去。不能允许他这样随随便便闯进来,又无缘无故地从生命中消失。

  可他就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学期的最后一月,你老老实实呆在学校,每天没事就去你所能猜到他会出现的地方转转。你甚至听了他的社团举办的两次讲座。他在讲座上也没有出现。紧接着暑假到来,他更是彻底的蒸发了。

  你有很多办法可以找到他。他的系里,他的老师,他的宿舍,给他写信。你只是觉得自己太委屈。

  假期里爸爸带你去大连,去青岛,去参观军事基地,教你打高尔夫。你每天闷闷不乐,后来都不参加他们安排的活动,自己在酒店的阳台上看着大海发呆,用英文写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一个暑假过去,你减重十斤,眼圈都变黑了,那不是太阳晒的。

  开学前一个星期,你就住回到学校宿舍。你去他的宿舍找他,他没在,倒是见到了你半年前教过的英语一级学生。学生一眼认出你来,手忙脚乱地用脚把满地的瓜子皮拨开请你进屋坐。屋子里一股臭袜子的味道,显然这些北京孩子一个暑假就盘踞在这里以逃避父母的约束。你没有进去,只是托了转告他,回来后到英语系教研室找一下你。

  这个暑假前后,你们都和长了一岁。现在你二十一岁,上研二;他二十岁,上大二。生命在这样充满预期的阶段徐徐展开,你们各自都已经为这一天做好了身体和心智上的准备。如果生命之火在金色的秋天燃烧,那原本应该有多么绚丽。

点击键盘左右键(← →)快捷翻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