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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马克斯•舒尔茨,尽管不是婚生子,可我是纯种雅利安人的儿子……我妈妈明娜•舒尔茨怀我那阵子,正在犹太毛皮商阿布拉莫维茨家当女佣。我的雅利安血统无可指摘,因为我妈妈明娜•舒尔茨的祖上尽管推不到条顿堡森林战役 ,却至少可以追溯到弗里德里希大帝的时代。至于我爸爸是谁,我可说不准,不过他肯定是这五个人当中的一个:屠夫胡贝特•纳格勒,锁匠弗兰茨•海因里希•维兰德,瓦匠汉斯•胡贝尔,车夫威廉•霍普芬施坦格,或者门丁阿达尔贝特•亨内曼。

  我曾仔细考证过我五个爸爸的家谱。我向您保证,这五个人都是地地道道的雅利安血统。关于门丁阿达尔贝特嘛……我甚至可以骄傲地说,他的某个祖先有个绰号,叫“钥匙官哈根”,曾是大名鼎鼎的骑士西吉斯蒙德•冯•德•魏德的侍从。主子将一把特殊的钥匙交与他的侍从,以示信任……也就是开启他夫人的贞操带的那把钥匙……一条镀了金的贞操带。这条贞操带后来闻名整个皇宫,还引出来不少故事。

  伊茨希•芬克尔施坦是我的邻居。他跟我一边大……再准确一点说,恕我直言:在接生婆格蕾琴•费特万斯特嗨呦一声把我从娘胎里解放出来之后,只过了两分二十二秒,伊茨希•芬克尔施坦就见到了世上的第一道光……不过,要用解放这个词来形容我的出生……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还得掂量掂量。

  在伊茨希•芬克尔施坦出生两天后,本城,也就是石勒苏益格的维斯哈勒城的《犹太人汇报》上,登了如下启示:

  “我,哈伊姆•芬克尔施坦,理发师,‘一世之主’理发沙龙老板,现居维斯哈勒的歌德—席勒街拐角,作为‘犹太人保龄球俱乐部理事’、‘犹太文化协会’常务秘书长、‘德国动物保护协会’会员、‘植物之友’协会会员,、‘爱邻人’联盟成员、‘维斯哈勒理发行业公会’会员、《无梯层男式发型》手册之作者……在此冒昧宣布小儿伊茨希•芬克尔施坦之诞生。”

  第二天,《犹太人汇报》又登出了一条声明:“我们,维斯哈勒犹太人文化协会,蒙幸恭祝理发师、‘一世之主’理发沙龙老板、现居维斯哈勒的歌德—席勒街拐角、‘犹太人保龄球俱乐部理事’、‘犹太文化协会’常务秘书长、‘德国动物保护协会’会员、‘植物之友’协会会员、‘爱邻人’联盟成员、‘维斯哈勒理发行业公会’会员、《无梯层男式发型》手册之作者哈伊姆•芬克尔施坦,喜添贵子伊茨希•芬克尔施坦。”

  您能想象得出希尔达……那个柴火棍儿希尔达……芬克尔施坦家的女仆……在小伊茨希出生的消息登上《犹太人汇报》那天,对芬克尔施坦太太说了些什么吗?

  “芬克尔施坦太太啊,”她说,“我就不明白了!虽然您结婚二十多年都没生过孩子,可这则小伊茨希出生的告示,写得是不是有点过头了!芬克尔施坦先生可不是吹牛皮的人。他一向很谦虚啊。”

  这个柴火棍儿希尔达有两米长,两米细,一张鸟脸,头发跟柏油一样黑。

  萨拉•芬克尔施坦呢:身材矮胖,戴一副夹鼻眼镜,发迹泛白,虽然她一点也不老。她的打扮看上去有点过时,就像芬克尔施坦家老式的起居室里那些令人敬畏的家庭照一样。哈伊姆•芬克尔施坦比妻子个头还小,但体型不圆,精瘦小男人一个……他的左肩有点斜,好像这只肩膀上扛着两千年的流亡和两千年的痛苦似的。——哈伊姆•芬克尔施坦的鼻子不好形容。我想说……时而抽抽鼻涕……得了急性感冒的时候还总是微微泛红,不过鼻梁不弯。他的鼻子既不长也不弯,普普通通。就普通一个鼻子。他不是扁平足。

  毛发?他有没有毛发?大理发师哈伊姆•芬克尔施坦?不,他没毛儿。至少头上没有。不过他根本就不需要头发。因为哈伊姆•芬克尔施坦,这个小男人,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要是谁见了这双眼睛,根本不会介意他是个光头。就连那只经常流鼻涕还泛着红的鼻子,以及他那微型的身材,也不会引起反感。这双眼睛又大又亮,充满善意和智慧。哈伊姆•芬克尔施坦的眼睛背后,是《圣经》文字的光芒,是一颗善解人意的心。

  是的,这就是哈伊姆•芬克尔施坦,维斯哈勒的犹太理发师。

  1907年5月23日,芬克尔施坦家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伊茨希•芬克尔施坦行了割礼。

  我以为您知道割礼是怎么回事。假如您是犹太人,您大概不会只是观察您那残缺不全的器官,我说的可是仔细观察,而且,偶尔还会想想,是什么抽象的原因导致您少了块包皮吧。我说得对不对?

  割礼是上帝和以色列人订约的标志,还被叫做布里特—米拉 。作为一个勤奋的辞书阅读者,我可以断定,犹太男孩子的割礼是一种阉割的象征,它还具有以下象征意义:让人更加高贵,束缚动物本能和性欲……这个具有象征性的行为,简直令我这个集体屠杀犯佩服得五体投地。

  伊茨希•芬克尔施坦行割礼那会儿,整个芬克尔施坦家洋溢着节日气氛。美发沙龙“一世之主”关门一天。芬克尔施坦家的女佣柴火棍儿希尔达,因为忙得团团转,所以请我妈妈去帮忙。我妈妈和邻里的关系一直不错,于是去了芬克尔施坦家的厨房给希尔达打下手。厨房里正烤着蜂蜜蛋糕和苹果卷儿,葡萄馅儿、杏仁馅儿的煎饼,还有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就连烧酒都备上了。我妈妈和柴火棍儿希尔达都经不住烧酒的诱惑,为犹太人的健康和伊茨希•芬克尔施坦的健康干起杯来。

  尽管我妈妈坐在厨房里,为犹太人和伊茨希•芬克尔施坦的健康举起酒杯,因为她很爱喝酒而且酒兴正酣,可是她压根儿就不明白,这所房子为什么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客人,芬克尔施坦家到底在庆祝什么不寻常的节日。最后,她终于向柴火棍儿希尔达打听起来,希尔达大笑着说:“能出什么事啊?今天是我们的小伊茨希出生第八天。所以,他今天要被割小鸡鸡啦!犹太人就这规矩,总是在生下来第八天。”

  “这太可怕了,”我妈妈说,“那样的话,这小家伙就不能撒尿了……而且,以后再也干不了那事儿了。”

  “根本没那么可怕,”柴火棍儿希尔达说,“还会再长的。”接下来,柴火棍儿希尔达给我妈妈介绍了一下割礼的经过:“听着明娜,事情是这样的:有这么一个人,被叫做莫赫尔 。他有一把很长的刀子,两面都开了刃。他拿着把刀把小男孩的小东西给割下来。然后他嘟囔着咒语,割下来的东西就又长出来了……不长不短刚刚好……但特别粗特有劲儿。所以犹太人的割礼是给孩子赐福呢。”

  “这太离谱了!”我妈妈说,“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柴火棍儿希尔达说:“这是以色列人跟上帝订约的标志,至少哈伊姆•芬克尔施坦先生最近是这么说的。就连刚刚来过的拉比大人也说了差不多一样的话。他甚至还讲到了某个先知……那个家伙叫……我想想,耶利米……据说这个人对犹太人说过:‘你们行割礼是为了上帝,除去包皮是为了你们的心灵。’”

  “只有包皮么?”我妈妈问。

  “是啊,只有包皮,”柴火棍儿希尔达说。

  “他们只是把小伊茨希的包皮切掉,”我妈妈说,“不是整个东西……就像对心脏一样。”

  “是呀是呀,”柴火棍尔希尔达说,“就是这样……不过那东西又不是心脏……它会再长的……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柴火棍儿希尔达发出一阵坏笑。我妈妈摇头道:“这太离谱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你家小马克斯多大了?”柴火棍儿希尔达问。

  “八天,”我妈妈说,“跟小伊茨希一边儿大,或者,具体点儿说:比他大两分二十二秒。”

  这时柴火棍儿希尔达说:“我要是你,也给小马克斯行个割礼。别忘了,明娜,它还会再长出来的,肯定跟犹太人一样,不长不短刚刚好,但特别粗特有劲儿。”

  读到这里您大概会问,我怎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不过呢,我不告诉您原因可是出于好意。

  伊茨希•芬克尔施坦的割礼仪式结束后,我妈妈急三火四地跑回家,紧急召集了我五个爸爸。她把我从摇篮里抱出来,放到厨房桌子上,准备夺去我的那玩意儿,即,行所谓的割礼。阿布拉莫维茨家的人都出去了……我这条弱小伶仃、手无寸铁的小蠕虫就完全任凭他们处置了。我肯定是预感到了什么,因为我当时发疯似的大叫,不论是妈妈还是爸爸们都没法让我安静下来。锁匠死死按住我的小胳膊,瓦匠抓住我的小腿儿,我妈妈把奶嘴塞到我口里,门丁和车夫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屠夫狰狞地拔出长刀。

  “别切!”我妈妈突然说,“我不过是闹着玩儿的。”

  “没有闹着玩儿,”屠夫说,“这可是相当严肃的事情。”

  “要是它以后不长了呢”,妈妈说,“说到底他不是个犹太人。另外,我们也没有割礼师,没人念咒语。”

  “去他妈的割礼师和咒语吧!”屠夫说。

  “别动!”妈妈说,“不然我们都得进班房。”

  屠夫正要抓我的那玩意儿,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马克斯•舒尔茨,八天大,忽然从屠夫的手中蹦出来,一边哭喊着一边奔着他的脖子狠狠咬了上去,尽管我还没长牙,直接摔到了地上,飞快地滚向窗子,冲上窗台。我此生第一次看见了……街道……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街道……人行道和下水槽儿,石板路……砖房,倾斜的彩色房顶;看到了马车和一帮又一帮长着两条腿、四条腿的生物;还望向天空……灰黑色的天……云团俄而遮蔽了天空,继而变成了点缀,又轻轻铺开,再次将天空覆盖……看到了打转的胖鸟……但是没看见天使,根本没有天使。

  街上的人都凑到窗下,不知道谁喊了句:“见鬼!上面出什么事儿啦?”我妈妈已经站到了窗口,把我抱在怀里,大声回应道,“能出什么事儿啊?”

  您大概以为我在逗您玩儿吧。或者您不信我说的话,而且还自言自语:“马克斯•舒尔茨是个疯子!他幻想有人要杀他……因为他是个杂种……一切都拿割礼当借口,这种事在犹太人那儿早司空见惯了:生下来后第八天。马克斯•舒尔斯想干吗?他想让我相信什么呢?他想把责任推给谁?他母亲?犹太人?还是亲爱的上帝?——还说什么婴儿的自卫,逃生,在窗口看到的东西……一派胡言!根本不可能!就一场噩梦!没别的了!”

  可是我只是想跟您讲讲我的故事……有条不紊地讲……人们是这么说的吗?……尽管我不能把所有事情都讲出来,也就是说:只挑最重要的,或者只讲那些我伊茨希•芬克尔施坦,当时还是马克斯•舒尔茨,认为特别重要的事情。

  我的五个爸爸每天晚上光顾我妈妈的房间,他们排队站在她的房门前。按照惯例,最强壮的,也就是屠夫,第一个进来,然后是锁匠,瓦匠,车夫,最后是门丁。是啊,门丁总是最后一个,因为他最瘦弱。这个弱不禁风的小男人,哼唧哼唧的,除了把自己的那玩意儿泡在我其他四个爸爸的精液里洗澡,他还能干什么!

  这种情况犹太毛皮商阿普拉莫威茨当然看不惯了,不过我,伊茨希•芬克尔施坦,当时还是马克斯•舒尔茨,是可以理解的。毛皮商阿普拉莫威茨本人对我以及我的存在都没有任何异议,也就是说:只要能让他相信,我是他家车夫威廉•霍普芬施坦格或者门丁阿达尔贝特•亨内曼的儿子就行,因为这俩人都是所谓的家里人。一旦毛皮商起疑心就完了。一天,他对我妈妈说:“请您听好了,明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本以为这件事只跟车夫和门丁有关。但是五个人站成一队,这太过分了。这里终究是个正派人家!”

  “好事成三 嘛!”我妈妈说。

  “可不是成五!”毛皮商说,“五个肯定不行。这是个正派人家,我必须把您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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