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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困惑

我最早发现自己穆斯林身份的那天也是意识到父亲总不在身边的时刻,这两个发现就好像一起出生的双胞胎一样,接踵而至。

那是仲夏的一天,我待在姨妈家里。姨妈家的住所是一座纽恩式德里别墅,坐落在一条宽阔的马路边,两旁种满了印度楝树。树上的绿色浆果成熟了,散落得到处都是。房前的大草坪上,通往阳台的楼梯上,甚至还被大黑蚂蚁驮进了屋里。

那时我五岁,也许已经六岁了。我的母亲是一名记者,因工作关系常常要出差。她没法照看我的时候会把我送到姨妈家,在那儿待上整个下午,有时也会留宿。我姨妈的丈夫是一个富裕的锡克教家庭的继承人,家中总有很多男方的侄子侄女前来玩耍,这些亲戚也都住在类似街区的高级房子里,四周也有楝树浆果和肥硕有力的蚂蚁。我和母亲,另一个姨妈,还有外公外婆一起住在几个街区以外的一所小房子里,中间还有一座跨线桥,把德里的新式别墅和楝树与殖民时期的旧城区隔离开来。

因为我没有兄弟姐妹,妈妈认为我去姨妈家和其他孩子为伴要比在家和老人待在一块儿更有利于我的成长。[P10]然而我却对那所房子心存畏惧,倘若当初我有决定权的话,是压根儿不会靠近那里半步的。我来自平淡无奇的小家庭,到那个有一大群孩子嬉戏打闹的大房子里,没法和大伙儿打成一片。和表亲们不同,我很少有机会提议新游戏,尤其是我参与游戏的机会本来就不多。每次被送去姨妈家时,我总是姗姗来迟,或是要等到游戏进行了大半,再也无法跟上进度的时候才到。

那天早上,我来到姨妈家,发现表亲们,还有表亲们的表亲)都从各自的父亲那里领取了笔记本和笔,任务是记录过往车辆的车牌号。一天结束时记录车牌最多的孩子可以获得一份特殊的奖品。我到姨妈家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这所占地五英亩的房产周围都是热闹的交通干道,表亲们占据了房子周围的各个有利位置,观察过往的车辆。我不知道应该问谁去要笔记本,但也暗自窃喜不用参与比赛,也不会有人发觉我缺席。我自得其乐地在门廊下的一把园艺工椅子上坐下来,没想到这时刚做完家务的姨妈路过,发现了我。

看到自己唯一的外甥,亲爱的妹妹的儿子被排斥在游戏外,姨妈很是恼怒。我努力想要解释这不是谁的错,是我自己来晚了,可她一想到本以为家人待人接物都很有礼节,现在却犯下如此错误,结果更加生气了。她吩咐两个仆人把所有的孩子从屋子各处召集到一起。听到这些号令我不由心颤了一下,再次请求能让我就此加入游戏,可仆人们却已经分头行动,姨妈也去为我找笔记本了。

没过多久,差不多十来个头戴五颜六色头巾的孩子聚集到了长廊,瞪着我,向我讨要说法。我的头上什么也没戴,语无伦次了片刻后,想要和几个近血缘的表亲站到一起, [P11]可他们却因为游戏一早就被打断很是不满,脑子里只有游戏这档事,无暇顾及其他。

过了几分钟,姨妈回来了,递给我一个笔记本。她解释说没有找到表亲们的那种,不过用这本也无妨。我的本子相比表兄妹们用的更长、更窄,翻开封面,我发现这是一本会计账簿,用过的几页刚刚被撕去了。

她把自己的孩子,也是我血缘最近的表亲叫到身边,然后用每个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训斥他们让我落了单。之后她走到其他孩子面前,说我来晚了,没法跟上其他人的进度。为了填补这个差距,我将获得一个优待:所有的孩子都要从他们的记录上选二十个车牌号码给我,然后才能继续比赛。孩子们怨声四起,纷纷嚷嚷“不公平!”,却不得不屈从姨妈的命令,劳力费时地挑选二十个车牌号给我。我像个不情愿的税收官一样坐在台阶上,表亲们一个个排队走过来,都比我高大年长,还戴着头巾。我的沉默不语在他们看来一定像是忘恩负义,于是显得更加不悦了。随着我长又窄的本子渐渐记满了三页,表亲们也旋即消失了。我必须当心不能再让姨妈发现我落单,于是跟着他们跑开去,找了一个位置开始观察街道。

我从小就对竞赛性的游戏感到胆怯,那一天似乎是我人生最漫长的一天。菲亚特和大使牌汽车沿着林荫大道缓缓驶过,被加热的空气从柏油马路上升起,几乎遮蔽了白底黑字的车牌号码。从屋顶远观,能够一直望到帝国大饭店游泳池周围的棕榈树。湿气凸显出地面的干燥。废气、尘土和高温混杂在一起,[P12]带来一种炙热的不适感。那天的酷热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令人充满了厌倦感和幻觉。表亲们都兴致勃勃,就算有人发现了这个比赛的枯燥,也肯定掩饰着没有流露出来。他们乐此不疲地变换观察位置,不时发出惊喜的尖叫,原因是发现了蓝白相间的外国使节车牌。和最近上市的铃木牌照一样,这种车牌能换取更高的得分。

午餐时间到了,比赛暂停片刻,但仍然是整个席间的关注焦点。虽然使馆牌照车辆比铃木牌照容易分辨,但要比白色的VIP号码更难捕获。毋庸置疑,使馆牌照的车辆是最难发现的,能获得更高的分数也是理所当然。一个孩子声称发现了15 CD 1, 英国高级专员的车辆,但遭到了怀疑。我在一旁无意中听到这些谈话,旋即意识到自己获得的优待的确是不公平的。虽然我是收集速度最慢的一个,拥有的数量却远远领先其他人。大家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席间没有人愿意和我交谈。

大家各自归位后,我甚至下了决心要减少记录的数量。我明白倘若我成了最后的冠军,一整天里所受的耻辱必然会变本加厉。下午的时光渐渐过去,我几乎一条新记录都没有添加。尽管午后的天气炙热难耐,表亲们依旧兴致高昂。我在最低落的几个小时里对比赛完全提不起劲,生怕自己会成为冠军。夜幕降临,街道终于被高峰时段的车辆填满了,仿佛凶猛的洪流要冲破堤坝一般。我放下心来,自己肯定不是第一名了。随着气温下降,天空恢复了本来的颜色,被高温炙烤得奄奄一息的鸟和昆虫也恢复了活动。白天明晃晃的光亮此刻在地平线上被挤压成了紧紧一层,让出的空间被天蓝和粉红色填补起来。

快六点了,保姆们出来招呼大家喝牛奶。妈妈本该这个时候来接我回家,可是还没到。在姨妈家,喝牛奶被视为小孩子长高的秘诀。[P13]表亲们都对此深信不疑,竞赛一般大口大口喝着。每个孩子的保姆都为他们带来了专用的牛奶杯,好像专门配备的一件体育器材。

我并不排斥喝牛奶,但也没法喝下姨妈家要求的量。我也没有专用的杯子,就指望着能磨磨蹭蹭等到母亲到来,在清点车牌记录之前溜之大吉。于是,等大家都去后房喝牛奶了,我就爬过一个小土丘,来到一堵围墙边。我拉开裤子拉链准备小便。正当我专注于面前泛起泡沫的小水塘时,我抬头看见一个表亲也和我一样正在方便。他也发现了我,紧盯着我看了片刻后,他的脸色突然充满了恐惧。我四下张望,想知道他被什么吓着了,同时试图和他说话,但他扭过头去,自言自语着什么。挤完最后几滴之后,他拉上拉链,转身便逃。他越过土丘直奔花园而去,一路上大声叫喊 “Aatish ka susu nanga hai!

他的措辞选得不错。我还没来得及理解那句话,就已经感到了大家的窘迫。“Nanga”意思是裸的,秃的;保姆们用这个词教育小孩子不穿衣服到处乱跑是件耻辱的事儿。这个词也常常出现在儿歌童谣里,孩子们都熟知其意。“Susu”指的是小男孩的阴茎。虽然他话中的每个单词我都懂,但却不明白连在一起的含义。为什么他说我的小弟弟是秃的呢?我拉上拉链跑下土丘去追他,想在别人知道这事儿前找他问个明白。我跑到草地上时,新闻已经在其他孩子中散布开来,他们看上去一个个仿佛遭遇了晴天霹雳,有的咳嗽,有的吵闹,乱成一片。其实他们也不确定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保姆们却已经开始哈哈大笑了。

[P14]廊道里的骚动把大人也引来了。那位表亲又喊了一遍,“Aatish ka susu nanga hai” 。这一次,所有的大人都笑了,包括我的姨妈,于是我也跟着笑起来,比任何人都要响。其他的表亲们这时也笑了起来,虽然就在刚在他们还丝毫不觉得有趣,只感到不安。显然在这个情境下没人会解答我的疑问了,于是我决定私下问问妈妈我的小弟弟在保姆们看来到底有什么可乐的。幸运的是,大家因为这个小插曲暂时遗忘了车牌记录比赛,这时妈妈也来了,我一个劲儿地要求她带我回家,生怕有人会随时想起这档事。

妈妈开车回家,穿过一个又一个街区,仿佛在玩连线游戏。我坐在车里,一路上对今天的发现纠结个不停。我也意识到自己的小弟弟和表兄的不同,但却怎样也无法猜测出其中的涵义。

真相比我想象力能及的范围更加匪夷所思。即便在没有父亲和没有包皮间的确存在某种联系,我也没有能力捕捉到那种微妙的关联。一直以来,母亲给我的解释是父亲在巴基斯坦抵抗齐亚将军的军事独裁,因而坐了牢,但至今从未提过包皮被割去的事。我对父亲的概念太模糊,那天的遭遇又太伤人,以至于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样的信息:父亲来自一个所有男人阴茎上的皮肤都被割去的国度。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并未对我的生活造成干扰。就当听笑话一样,我又笑了。太阳沉到萨夫达将陵墓后面去了,我们的小车驶过那座分割了城区的跨线桥;我对这个世界熟悉的看法暂时还不会因为小弟弟少了帽子而改变。

 

*

 

在我整个成长过程中,都对自己的穆斯林身份有一种意识,但这种意识很浅显,仅限于知道[P15]自己的名字很像穆斯林,知道自己不是印度教徒,也不是锡克教徒,知道自己曾接受过割礼。我的母亲在德里有很多穆斯林朋友;我们常常都能见面,尤其是在重要的穆斯林节日期间。每逢节日来临,他们教授我穆斯林习俗和礼节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他们把我视作自己人。但是在德里,由于穆斯林文化渗透很深,这种时而被食物,时而被诗歌激发的意识很难被区分开来,毕竟城里的很多非穆斯林也在共同享有这种文化。

印度次大陆上的宗教都带有父系色彩,于是我很自然地将父亲的缺位和我的宗教身份联系起来。很多年的时间里,每当那天的双生发现浮上心头,我的脑子总是一团糟,无法梳理成清晰的问题。成长过程中母亲从未给我灌输过宗教意识,但外婆不同,虽然她自己是一名锡克教徒,却常常给我讲述一些来自异国他乡,后来在印度生根发芽的信仰。童年时期我几乎尝试过了印度土地上所有的主要宗教。五、六岁的时候我是一名虔诚的印度教徒,焚香祷告,向神明祭献万寿菊;我尤其景仰湿婆神,不过后来宇宙巨人希曼的出现渐渐转移了我的兴趣。到了七、八岁的时候,我扬言要蓄头发做一名锡克教徒,但被母亲和表亲们阻止了,他们为了剪头发的权利,甚至和自己的父母发生过争执。那些年我在这些宗教间进进出出,却始终没忘记那个炎热下午的承认:我是一名穆斯林。

我十岁的时候,一个科威特家庭因逃离海湾战争搬进了我们的公寓,这家的三个儿子和我成了好朋友。一天晚上,大家坐在他们父亲的床上聊天,忽然提到了宗教问题。也许是灵魂深处的一种坚信,也许只是想被他们接纳,我告诉他们我是穆斯林。他们的父亲很惊讶,问我是否接受过割礼,他还吹起了口哨,打着响指,把我们都逗笑了[P16]于是这个话题刚开始,有关割礼的疑问和它所暗示的我和伊斯兰教的联系,在困惑和笑声中继续模糊了下去。

几年之后,印度教徒和穆斯林的冲突在整个印度全面爆发,印度教的民族主义者对整个德里进行搜查,脱下男人的裤子检查他们是否接受过割礼。直到那个时侯,我的割礼和父亲的信仰才真正开始需要一个成年人能接受的解释。然而,当时我想要知道自己父亲是谁的欲望盖过了一切,包括关于自己宗教身份的疑惑。那时我也正准备去印度南部的一所基督教寄宿学校读书,这个有关自己宗教身份的困惑,其实它也是整个印度的困惑,也就告一段落了。宗教再次引起我的兴趣时,十年年华已经过去,曾经在印度的童年时光早已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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