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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卖气球的小余

  

我是在政府大楼对面的小餐馆里碰到卖气球的小余的。

一开始,我注意到的不是小余,而是他手里的气球。进了一家叫金字山的饭馆后,他的左手一松,那些气球就都顶在房顶,把它们系在一起的那根细线无精打采地垂下来。一个小时前,我在巴东新县城的广场上,看到几个卖气球的小贩,气球颜色与形状不一,不过都是我们熟知的形象,机器猫、白雪公主、奥运福娃、米老鼠 它们的色彩与工艺,都给人一种一望可知的廉价感,不过它倒与县城里的广告牌、店铺里传出的流行歌曲的音质,相当匹配 粗鄙的亮丽。

小余与那些小贩不同。他年轻,身材瘦小,脸上却挂满了书卷气,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而唇上柔软、随意的黑胡子。倘若他穿了白衬衫,眼镜框再窄一点与粗线条一点,就像是时尚杂志所钟爱的青年设计师了。

或许是因为小城的百无聊赖,小余吸引了我。他让我想起了昔日社会中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他们有糖果、画片和姑娘们喜欢的头饰,他们还代表着陌生与新鲜的世界,给过分平静的生活带来涟漪。

我和朋友邀请小余一起吃晚饭,他也是小城的过客,不愿意回秭归的家中过年。傍晚7点,他准时到了我们的酒店 县城里唯一一家三星级酒店。他坚持要来找我们,而不是我们去找他。他后来说,是因为他所住的“春风旅社”太寒酸了,是10块钱一晚的地下室。看得出,与其说是他脆弱的虚荣,不如说是他保持自尊的方式。

我们在酒店冷清的餐厅里要了一个包间,喝着重庆产的山城啤酒,开始听小余讲他的故事。

小余1984年出生于秭归县的一个乡村,18岁时,再也压抑不住对读书的厌倦,跑到了宜昌市讨生活。他在那里为一家垃圾处理厂工作,负责为废弃金属分类。“那是个污染严重的工作,”他说,“每个月1000块,管吃管住。”对于他的家乡来说,宜昌是个大城市,有着各种可能性,也经常面临着各种新挑战。

除去分离废金属,他卖过仙人掌,骑三轮车替人运货,有时找不到工作,就睡在长江边的公园里,夏夜温暖宜人,却被人偷走了钱包。他不会向家人求援,况且,家里也帮不了他什么。他们家也是库区的移民,忙着从旧家搬到新家,政府答应一次性支付的18000元安迁费,却被乡里干部变成了每月付50元,一直延续下去。“这要是个整数,还能做点小生意,但分开给,就什么用也没有。”小余抱怨说。

眼下这个卖气球的工作他干了半年。他从宜昌按批发价每个两元钱拿到货,然后就来到周边的小县城兜售。一般卖5元钱一个,如果他认为特别漂亮的,比如因为鼠年而流行的米老鼠,则可以卖到8元。每次出发前,他的小小行囊里除去很少的衣物,还有一个充气机,他用少量的化学药品在地下室的房间里,制作出氢气,把气球充上气。

一周前,小余坐着长途汽车来到巴东县,他从未到过此地,也不认识任何人,除夕的中午饭是在我们碰到的金字山里吃的,一碗炒饭,当时它是县城少数开门的几家店面之一。

这几天,他的生意不好不坏。不过,他发现巴东人喜欢新奇的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玩的,只要是他们没见过,就会试一试,包括他的气球。

饭桌上都是男孩子,话题似乎自然地就引到女人身上。小余的谈话一下子变得动情起来。旅行时,我经常会碰到各色小镇青年,他们年纪小小,却似乎有着单调又丰富的社会阅历。县城与小镇的精神生活是匮乏的,他们以成年人的世俗生活来填补空缺,他们过早地学会抽烟、喝酒、赌博,在歌厅里扔掉童贞,所以尽管不过20岁,却可能带上了暮气。他们在街道上呼啸而过,在暴力和性上表现的某种渴望,成了他们唯一可以把握的青春,生命在此有了灿烂却短暂的停留,然后迅速地、头也不回地奔向衰老。

但小余却相信爱情,事实上,他是个多情的种子。在宜昌时,他先是陷入了一场不对等的恋爱,一个大学女生,从不愿意承认他们是男女朋友,只愿意接受他的照顾,却很少给予回馈。他们的恋情注定走向终结 只要她一毕业。然后,他朦朦胧胧地爱上了同事的老婆,一个比他年长十多岁的女人,两个孩子的母亲。他喜欢单独和她谈话,偶尔拥抱一下感受柔和的体温,但这结果可想而知,尽管什么也没发生,他还是被迫离开了工作单位。比起他节俭的日常生活,他对于女人们过分慷慨。即使分手在即,他仍花了几百元给年轻女孩子购买生活用品。他还偷偷买了一套保暖内衣裤,希望有一天能送给那个成熟女人。

在从宜昌前往巴东的长途汽车上,身旁一个少女抑制不住倦意倒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整整3个小时,他身体僵硬麻木,只为了不打扰她的睡眠。

他记得她是在江苏打工,春节回家车票紧张,于是一直站在火车上。下车前,他对那个女孩和她的母亲说,可以替她们在宜昌买回程火车票,这样就不用再站回去了,让他遗憾的是,她们似乎不太相信他。在巴东旧县城,他还遇到了一个明眸善睐的少女,他送给了她一个米妮的气球。旧县城的生意不比新县城,但我们碰见他时,已是他连续3天来此了,因为“我想再碰见她”。

吃过饭,小余提议到江边散步。沿着石阶而下,正是跨江大桥,一路上,我不停地看到这种通体白色的钢索桥,它们就像一只只巨大的纯白竹叶虫坦然地趴在山峰之间,暂时休憩。江对岸的山已大部分隐藏于黑暗中,山腰上闪耀的灯光表明那里有人居住。

小余先是诚恳地想请我们吃路边的烤羊肉串,似乎是对刚才被我们请客的某种回报。他还谈到了他在“春风旅社”里的另一个住户,是个18岁的年轻姑娘,是个卖春的姑娘,过年时也未归家,他们孤单在外,有时一起在旅社的厨房里煮面条吃,一起打发寂寞时光。他似乎在暗示,我们是否需要这样的服务,他愿意给她打电话。他的自尊是淳朴的,他不想只占有,愿意提供某种帮助。“在北京鞋垫好卖吗?”他突然问我这个问题。我不置可否,看得出他渴望更大的城市,他甚至还提到了北京的奥运会,能去看一场比赛,“像是我人生的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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