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文化频道 > 图书连载 > 文化类> 随笔> 祖国的陌生人 > 九、矿区人的姿态与表情
  • 双击滚屏
  • (1最快,10最慢)

九、矿区人的姿态与表情

  

“那是条很长的走廊,推开门,看到腾腾的雾气,”小左回忆起那个下午,“他们都抬起头看着我,洗过的人是赤条条的白色,而没下水的人则是黑色的,还有半黑半白的。”那时,我们正在大同南山一家国营煤矿矿区的公共澡堂门口,它正对着云冈石窟佛像雕塑,被岁月、风沙、雨水侵蚀的石窟流露着说不尽的沧桑,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些面部残损的佛像,在洞窟内散发着忧愁,但曾经它们蕴涵着人们对于极乐世界的渴望。

被刷成天蓝色的公共澡堂的外墙让我想起了集体主义年代。我在门口接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小左则进了澡堂。他是同行的摄像师,面色微黑、头发短促却柔顺,一顿饭能吃三碗,他有一种强迫症式的好奇心与记录欲,似乎不按摄像机的录像键或照相机的快门,就不能证明自己。他带着照相机走进澡堂,看到了他描述的场面:“整整一分钟里,他们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们,没人问我来看什么,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刚才的老矿工为什么那样。”

一个小时前,我们坐在一个退休的老矿工的家中。那是一片贫民窟式的房屋,依地势沿低矮的丘陵而建,大约六七十户人家,房屋前面是一个宽而深的土坑,也是这个聚集区的垃圾场,零星的野草点缀在垃圾、荒土和乱石之间,展示着它们顽强的生命力。我们是在两排房屋间的走道里碰到那位姓孙的老矿工的,他正拿着小板凳要到前面的空地上,那是居民活动区,老人家们在这里下棋、打牌、扯闲天,而小孩子则在四处奔跑,大声叫着爷爷以吸引长辈的关注。

矿区人的姿态与表情都是奇特的。在中国的很多城市,你都会看到街角、房屋前正在发呆的人,他们有着相似的麻木和空洞,似乎生活给他们带来的刺激与兴奋早已逝去,他们只不过在等待生命终结那一刻。但是矿区却不同,他们或许更为悠闲,不下井的矿工和他们的家属们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那些无所事事的白昼肯定很无聊,他们总是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但那些漠然的表情里却有着特定的镇定,他们的表情和姿态,适合于被拍摄,那里面有一种天然的质感。

“我是1965年下矿的。”这个姓孙的老矿工把我领到他的家里,开始讲述他的故事。他的家由两个房间组成,两个大炕各自占据了主要的空间,他的老伴在外屋的炕上正在缝被子,光线昏暗,我没看清她的模样,她充满热情,把一个被茶垢染深了颜色的玻璃杯递给我,里面是新沏的茶水。里屋里的窗台与炕上放着十几盆花,一面墙上的陈旧挂历上是毛泽东的画像,对面墙上则挂着一个印有王力宏的手提袋。我和老孙盘腿坐在炕上,脚边是散落的扑克牌。

老孙的山西话我几乎听不懂,山西口音比我想象的复杂,我开始怀念在东北的旅行了,那里空气清新,东北话都听得懂。我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第一个问题就愚蠢得要命:“第一次下井时,你害怕吗?”“怎么不害怕。”老孙说。

小左把摄像机架在老孙面前,另一位同事开始提问了,我松了一口气,她是个纪录片导演,知道如何让对方在两分钟内放松下来。谈话进行得时断时续,很多时候突然性的沉默出现在空气里,除去听不太清楚,老孙的谈话信息也是碎片式的,你很难把它拼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在时断时续的谈话进行了10分钟后,老孙的老伴突然开始说话了:“不知道,就不要说。”她的声音穿过了两屋之间的窗口,入侵到这个屋的谈话中。这种情况开始愈来愈严重,在一段时间内,我们刚说出问题,他老伴的回答就接踵而至,和老孙的回答形成了一个此起彼伏的二重奏。她的出言是否定性,以终止这场谈话为主要目的。“不知道,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她再三地重复这句话,双手仍在熟练地缝被子。她对我们的摄像机充满不信任,而且我们问起了煤炭工人的现状,他们的旧房子什么时候可以拆迁,很显然,这些像是敏感问题。老孙一开始还苍白地辩解,但很显然他的声音没有她的尖利,也没有她富有权威感,时断时续最后变成了欲说还休。我们忍受了一段时间静默,最终离去,觉得自己像是入侵者,打破了别人生活的平静。

这是次失败的谈话,事实上,旅途中我经常有这种感觉。我通过书本来理解世界,书中的语言是富有逻辑的,拖沓时,我就一跳而过,在大多数时刻,它的每个段落、每个章节都会指向某一个结论或者拥有具体的意义。但在旅途中,我只偶尔碰到富有逻辑性的表达,在大多数时刻,思路不那么清晰的交谈者用沉默、跳跃、离题来回答我,从不使用我习惯的书面语

“你之前见到了太多的成功者。”小左对我说。成功者的标志之一,是他们能够面对社会表达自我。但除去小部分的成功者,剩下的则是“沉默的大多数”。他们也需要表达,却被斩断了习惯性的方式。他们的沉默,他们迷离的眼神,还有他们低着头的小动作,可能比他们的语言更有效地诉说了自己。

离开澡堂之后,我们前往可供游人井下探秘的矿井。已经晚上6点了,游览项目已经关闭。我们偷偷穿过售票处,穿过像北京地下通道一样的走廊,来到升降机前。这口井的一部分可供参观,但另一部分仍在作业。游人早已散去,我们看到了两三个矿工正在等待下降。

“没什么危险的。”他们表情淡然地对我们说,然后就沉默了。他们脸上是厚厚的黑土,几个小时后,他们将在澡堂里再恢复成白色。一分钟寂静之后,升降机的铁门突然咣当一声地打开,他们钻进去,又是咣当一声,铁门合上了,它突然下降,向深深的地下坠去

点击键盘左右键(← →)快捷翻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