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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矛盾的消失

  

这些昔日理论,塞进了头脑中,让我觉得窒息。这注定了我的旅行像是两种截然相反力量的拉扯。一方想寻找事物的共性,将经验抽象成一种简单的模式,以便获取整体性的理解;另一方则厌恶这种抽象,着迷于那些具体、散漫却鲜活的人与物 这种感觉就像地图上的空间和真实旅行之间的差异。

这些矛盾很快就消失了。最初的几天是如此兴奋,什么都让我觉得新鲜,这印证了朋友们对我的评价“在你的国家,你却是个陌生人”。

我的第一站是哈尔滨,在混杂的火车站广场上,姑娘们白皙修长,我热爱她们吊带下面的肩膀,和紧紧包在牛仔裤里的大腿和臀部。我甚至感觉到风穿过了我洗得发透的白衬衫,柔情似水又干脆有力地抚摸了我的皮肤。

接下来的4天是旋风式的旅行,空间的迅速变化被压缩在窄小的时间界限里。星期五的中午,我和元宝村的王村长讨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和工业化问题,元宝村是周立波著名的小说《暴风骤雨》中的原型,它也经常被视作“中国土改第一村” 对土地的重新分配是20世纪中国变革的最重要的推动力。王村长穿一条浅蓝色牛仔裤,条纹的、颜色暗淡的白T恤,脸庞、脖颈、手臂,是那种健康得有点发红的黑皮肤,在脸庞的红晕尤其突出,那是日晒和勤劳工作的证明。我喜欢他的脸,在不经意时,上面流露着某种庄严感。

接着就是6个小时的长途汽车的颠簸,从元宝村回到尚志市,再坐车前往方正县,司机将我们丢在高速公路上,我们拦截过路车前往依兰。长途汽车就像是小镇上的杂货铺,主人担心浪费任何一点空间。客车的走道里,司机座位旁的发动机的机盖上都坐满了人,我们身体碰身体,呼吸着彼此的呼吸,在经过收费站时,司机会要求走道里的人集体再压下腰 被发现超载是要被罚款的。不过,这不算什么,我们不早已习惯了在高密度下彼此相处吗?

有时候,两地之间没有直通车,司机们就会把我们先叫上车,然后保证在合适地点把我们放下,有另一辆车载我们走下一程。这有点像是UPS的接力赛式的送包裹。东北公路网已经发达得令人惊叹,不过接力赛有时并不流畅。有那么一个小时,我们在高速公路上四处徘徊,不知道哪辆车会把我们带到下个地方。我们在公路旁的绿化带上撒尿,看着高架桥上“精于业、勤于思”的宣传标语,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真觉得是《在路上》的场景。我们还被扔在了那个叫达连河的地方两个小时,已是深夜,我们之前熟悉的东北的田野与清新空气,突然被庞大的运煤车、充满尘土的空气取代了。本地人带我们参观了这里的露天煤场,夜已深,只看到一个巨大的坑中的星星点点的灯光闪耀,仔细望过去,我才发现刚才那些硕大无朋的卡车,如今像是个玩具车一样在坑道中行驶。

我在小城依兰停留了一晚,我住的金岛宾馆从前还兼营洗浴,它楼道里暗红色灯光传递着一种廉价的色情味道。我们对于依兰充满向往,这里的历史掌故散发着一种神秘的气息。12世纪,北宋两位皇帝宋徽宗与宋钦宗正是从东京城汴梁(开封)被掳掠至此,从一国之君变为阶下囚。不过,迎接我的是一种有点意外的沮丧。掘土机正在挖开路面,在县城中心的商业区,照例是一家接一家的店铺,蓝色、红色、绿色的不同面积的店铺牌,上面黑体、宋体、隶书、美术字等各式字体书写着店名、服务范围和电话号码,它们给人带来的压倒性的印象是 人们急于在给予的空间里塞进所有的信息。等我走得多了,才逐渐意识到,县城在中国社会的区域划分中占据着多么尴尬的位置。它失去了村镇的宁静和人与人之间相对紧密的关系网,却没有获得城市的自由与丰富。

在依兰的牡丹江畔,我还遇到了一场意外的死亡,大批围观者远远地看着江心中裸露出的河床上的那具女尸,白花花的身体上一抹红色。在那个清晨,死亡既残酷又富有诗意,而人们对于死亡的态度比我想象的要琐碎与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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