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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3)

   皮尔庞特•摩根的经历是从一个年轻的道学家变成了一个专制君主,他百分之百地相信自己观点的正确性。他意志坚强,固执己见,坚信自己一切突如其来的念头——这一特点后来使他显得像是一种自然力量,是“时代思潮”的宠儿。他做出的仓促决定总是对的,实在匪夷所思。他不同于镀金时代的大多数强盗领主,他们的掠夺,纯粹是由于贪婪和权欲,而他的贪得无厌还有几分理想主义的成分。要是他面对的经济触犯了他的商业道德感,他的保守性就会激发他的变革热情。他很自负地认为他知道应该怎样安排管理经济,人们应该怎样为人处事。他在基督教男青年协会中很活跃,而这个组织阻止劳动阶层的人们赌博,这并非偶然。他还在麦迪逊广场花园发起了一些信仰复兴会议,并支持道义警察安东尼•康斯托克,这个人赞成把裸体雕像都遮起来。

  皮尔庞特逐渐变得脾气急躁,动辄对人咆哮,随着他名望的提高而日甚一日。即便是早在19世纪70年代写给父亲的信中,他似乎就是自行其事,写信的口气与其说像个顺从的儿子,不如说像个信心十足的商业伙伴。1881年,一份R.G.邓恩公司的报告提到皮尔庞特时说他“态度尤其鲁莽”,并说这“使他和他的财团在许多人中都不受欢迎”。21在华尔街23号,那个摆设着桃花心木的合伙人房间,他坐在自己的玻璃隔间中,叼着一支粗大的雪茄,别人向他报出外汇出价时,他就吼叫着“行”或“不行”。他从不喋喋不休地讨价还价,提出外汇出价时是一种接受不接受由你的态度。他有办法让人空等,也熟悉权威所玩弄的所有不动声色的花招。他凭着敏锐的是非感很快就惯于使用领导权了。

  他不愿意放权,不尊重其他人的聪明才智,这毫不奇怪。他很头疼,难以找到一个新的搭档,人们总也达不到他那过高的标准。1875年,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候选人,他翻遍了纽约、费城和波士顿的商界姓名地址录,但是徒劳无获。“我年龄每增长一岁,就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人才的缺乏,尤其是通达明智的人才。”22他这样告诉朱尼厄斯。皮尔庞特又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逃离银行业,卸下压人的业务重荷。1876年,约瑟夫•德雷克塞尔离开公司后,皮尔庞特也想这么做,但他控制住自己,等待朱尼厄斯的计划发送过来。他从未放弃的一种使命感把他和银行紧系在一起。也许在金融史上从来没有别人这么不情愿积聚如此巨大的权力了。成功给皮尔庞特•摩根带来的是精疲力竭,而不是精神焕发。他不喜欢承担责任,也从来不知道怎么应付责任。

  皮尔庞特是华尔街的当然领袖。不管公众怎么看待摩根财团,商人们还是很敬重他们办事诚实的品德。老奥古斯特•贝尔蒙特认为皮尔庞特“鲁莽但公平”。23安德鲁•卡内基委托朱尼厄斯当经纪人出售债券,为他的第一家轧钢厂筹集资金。他讲述了在1873年大恐慌时,摩根财团如何出售他在一条铁路中的股权,得到1万美元。他已经在皮尔庞特那儿有5万美元存款,当他提出索要他自己的6万美元时,皮尔庞特给了他7万美元。皮尔庞特说他们低估了卡内基的账目,坚持让他接受额外的1万美元。卡内基不想拿这笔钱。“您能看在我良好祝愿的份上接受这1万美元吗?”卡内基问他。“不,谢谢你。”皮尔庞特回答说,“我不能这么做。”24卡内基从此决定永远不做对不起摩根财团的事。很有意思的是,卡内基把朱尼厄斯看做是一个守旧而睿智的银行家典范而尊重他,但卡内基和皮尔庞特之间却常有摩擦。在1876年与卡内基的一次会面后,皮尔庞特直言不讳地指责他——“你使用了最无礼的语言”——然后接着批驳他在一件诉讼案中关于自己公司作用的辩词。

  19世纪70年代,德雷克塞尔-摩根公司的地位青云直上。1877年,一场国会争端耽搁了应付给迈尔斯将军的军饷,他们当时正与内兹珀斯的印第安人交战,想把他们赶往西部。德雷克塞尔-摩根公司夸下海口,主动要求以1%的佣金兑现军饷单——这使皮尔庞特在士兵中很受欢迎。到1879年,蒸蒸日上的摩根财团一直与奥古斯特•贝尔蒙特和罗思柴尔德财团联手营销最后一笔内战贷款的偿债融资债券。同年,美国恢复了硬币支付——也就是说,可以用银币或金币支付政府票据——这笔发行极为成功。

  皮尔庞特丝毫没有因为又一次与罗思柴尔德财团平分秋色而感到激动,他总认为自己的搭档盛气凌人,觉得大受冒犯。在任何一次银团贷款中,朱尼厄斯越是对罗思柴尔德财团所占的份额做出让步,皮尔庞特的极端自负越是不容自己屈就。他写信给姐夫沃尔特•伯恩斯(那时是朱尼厄斯在伦敦的合伙人):“简直不用告诉你都明白,在这种事上与罗思柴尔德和贝尔蒙特公司打交道实在让我们讨厌之极。他们要是退出,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罗思柴尔德对待上至父亲下至他人,所有各方的态度太倨傲了,我觉得谁也不应忍受。”25实际上,罗思柴尔德财团大大低估了在未来世界金融界中美国的重要性,这种错误估计后来铸成了不可弥补的大错。他们的代理人奥古斯特•贝尔蒙特悲叹他们“没有正确评价美国商业的重要性确确实实是个过失”。26现在摩根这颗新星渐渐升起,短短一代人的时间里,它的光芒就超过了罗思柴尔德财团和巴林财团。

  金融作家约翰•穆迪说,一直到1879年,皮尔庞特•摩根“也不过是他那位面容严厉的父亲的儿子”。27朱尼厄斯一心扑在工作上,觉得很难放弃占据他一切的事业。现在他很肥胖,像“一部古老的英国戏剧中东印度的富商”28,照片上他背微驼,端坐着,心事重重,粗重的眉毛下双目凝视着。年轻时的潇洒风雅到老只剩了棱角突出的脸上深深的疑虑。1873年,他60岁时,皮尔庞特已经催促他缩减每天的日程安排。他写道:“我觉得你像我一样需要休息,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你不能一星期两天不去办公。”29朱尼厄斯并不像皮博迪那么刻板地死守着办公室,但是他主宰一切,有时候只有一个合伙人。

  现在老摩根已经开始静享半退休的清福了。1877年11月8日,纽约商界以他的名义在戴尔摩尼科举办了一次晚宴,他在自己的祖国尽享这令人激动的荣耀。在这个100多人的盛大聚会中,有诸如约翰•雅各布•阿斯特和老西奥多•罗斯福这样的要人。前纽约州州长塞缪尔•蒂尔登参加总统竞选刚刚失败,也打破了自己不在公开场合露面的禁例,主持了这场聚会。蒂尔登为朱尼厄斯敬酒,称赞他是在伦敦最卓越的美国银行家,“在旧大陆的圣堂中保持了美国清白的名声”。30在皮博迪的时代,美国商人认为他们必须在伦敦证明自己的价值。作为回答,朱尼厄斯说他一生所致力的就是不应该让美国受到中伤。那时没人谈论英国应承担的义务或是新生的美国力量,人们谈论的只是美国人怎么取悦英国的债权人。在皮尔庞特的执掌下,两国的金融地位明显地颠倒过来了。

  皮尔庞特与父亲的关系在他生活中是最重要的。朱尼厄斯是个严父,他塑造儿子性格的方式是吝于赞赏,定下严格的标准,保持对皮尔庞特的心理压力,总让他证明自己的才干。朱尼厄斯强硬而严苛,他培养出的儿子强迫自己做出更大的努力,结果却饱受疾病、劳累和抑郁之苦。皮尔庞特的本性中本来已有严酷的冲动,朱尼厄斯使之更甚——对于成就事业他有压倒一切的欲望,有过度的责任感,极其厌恶混乱无序。然而家长制的摩根家族不允许反抗,只能对父亲崇敬遵从。皮尔庞特把自己感受到的惧怕、憎恨都转化成了超常的爱,而在皮尔庞特自己的儿孙中,这种后辈对前辈的崇敬也同样明显。

  朱尼厄斯有时摆出很严厉的面孔,但显然也推崇皮尔庞特;他这样令人烦扰的掩饰其实是对儿子天才的默认。1876年,他决定给儿子买一件奢华的礼物——庚斯博罗所画的得文郡公爵夫人的肖像,在当时可能是世界上最受欢迎的一幅肖像。罗思柴尔德家族已经出价想买它,朱尼厄斯准备付给庞德街的阿格纽商店5万美元,压过他们。但是买卖还没做成,画就从阿格纽商店被偷走了。悬赏1000英镑都没能把画找回来。很有意思的是,1901年这幅画重新出现时,皮尔庞特立即以3万英镑,也就是15万美元买了下来。谈到这个惊人的价格时他承认说:“如果真相泄露出去,人们也许觉得我该去疯人院了。”31这是对他父亲的深切尊敬。在他从朱尼厄斯那里继承的王子门街13号那所伦敦宅子里,他把画挂在壁炉上方他最喜欢的位置上。

  1879年,皮尔庞特开始走出父亲的阴影,负责主要的交易。他被选中销售公开上市量最大的大宗股票——纽约中央铁路公司的25万股股票。对铁路的拥有者范德比尔特财团来说,这是一件里程碑式的事件。

  两年前,83岁的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商船队长去世了,留下1亿美元的财产。虽然他在弥留之际还觉得香槟酒太贵而不喝,但他很可能是美国最富有的人。他举止粗鲁,喜欢嚼烟,是个白发苍苍,面色红润的无赖,一辈子都在追逐漂亮女子。他老年昏聩之后,受到了巫师的摆布,竟和杰姆•菲斯克谈生意,就是那个在奥尔巴尼-萨斯奎汉纳铁路事件上被皮尔庞特击垮的流氓,后来为他情妇的另一个追求者所杀。

  范德比尔特商船队长之死是商业由家族所有转向公众所有的转折点——这一转折为皮尔庞特•摩根提供了大量的机遇。为了不让别人插手他的铁路王国,商船队长把纽约中央铁路87%的股票遗赠给他的大儿子威廉•亨利。威廉已经快60岁了,相貌平常,身材结实,表情很呆滞。商船队长觉得他是个笨伯,对他任意喝斥,后来把他放逐到了斯塔滕岛一座荒芜的农场上。威廉显然不适合管理纽约中央铁路,粗鲁的商船队长是利用一个装满各种航行记录的烟盒来管理的。

  商船队长把11条小铁路合并成4500英里长的纽约中央铁路,北部从纽约城到奥尔巴尼,横跨西部直达五大湖区,使内陆地区可以直通东部港口。许多人感到震惊,这么大的权力竟要传给威廉•范德比尔特。威廉•格拉德斯通写信给范德比尔特的律师昌西•迪普说:“我知道您在贵国有个身价一亿美元的客户,这一大笔财产他可以随意兑换成现金。政府应该把这笔财产从他那里拿走,因为任何一个人拥有如此巨大的权力都太危险了。”32威廉一点也没有给公众以安慰,历史书上这样记载:当时他反唇相讥说“公众真是该死;我是在为我的股东效力”。33范德比尔特的巨大家财使人们越来越担心,重新呼吁要对公众负责。

  最终促使威廉•亨利减少他在纽约中央铁路股本的,是1879年纽约州议会听证会做的宣传,听证会是巴顿•赫伯恩主持的。这个调查委员会揭露了纽约中央铁路的秘密交易,它给炼油厂提供优惠运价。作为铁路的首席执行官和主要见证人,威廉•亨利似乎对暗中耍的花招毫不知情,或是故意含糊其辞,为了对付不利的宣传,他去找摩根,很可能是昌西•迪普给他的指点。纽约州已经开始向纽约中央铁路征收惩戒性税款,希望让威廉•亨利卖出大宗股票后,成为一个持少数股的所有人,州立法机关或许会仁慈一些。

  范德比尔特家族选中42岁的皮尔庞特完成这项微妙的工作,很可能是因为摩根财团的英美联袂结构。问题主要是考虑如何出手25万股,而不使股价暴跌。摩根牵头的银团要求范德比尔特家族一年内不再售股,或者等到所有银团的股份都售出后再售股。另一个掩盖这笔大宗销售的手段就是国外售股,J.S.摩根公司首先就做了一宗5万股的买卖。朱尼厄斯可以自行裁决,这在华尔街是不可能办到的。这笔销售却决非易事。英国投资者依然被美国铁路搞得心有余悸,而那年又有几十条铁路垮了。世界经济依然不景气,外国借贷十分萧条。而在那个缺乏管理调控的领主时代,募资说明书都马虎得可笑。比如说,纽约中央铁路的募资说明书就十分含糊:“公司的地位和信誉久负盛名,没什么必要做公开声明。”34由于一个公司的信息过少,主干事银行的声誉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纽约中央铁路的交易没有公开的日程。银团配给杰伊•古尔德2万股,拉塞尔•塞奇1.5万股,赛勒斯•菲尔德1万股。请令人憎恶的古尔德参加,算是范德比尔特的纽约中央铁路和古尔德的韦伯士铁路之间多年恩怨的终止。起先范德比尔特无动于衷,但是古尔德利用讹诈的有力手段,威胁要剥夺纽约中央铁路在韦伯士的运输业务,从而进入了银团。古尔德还认为,与摩根财团打交道能给他重新披上体面的外衣,也许将来还能赢得更高的信誉。

  当皮尔庞特宣布他不可思议地售完了纽约中央铁路数目庞大的股票,而且大部分都是在国外销售时,整个金融界叹为奇迹。其佣金高达300万美元之多。就像在那次奥尔巴尼-萨斯奎汉纳的争端中一样,这次皮尔庞特也要求在这条铁路的董事会中占有一席。朱尼厄斯对一个合伙人说,皮尔庞特“将代理伦敦的股权”——也就是说他将投票决定代理人。35欧洲投资者们长期以来被美国的铁路流氓搅得怒火中烧——他们甚至组织了一个30万美元的防御委员会,保护自己在古尔德的“淫妇”铁路中的股本——现在开始报复了。他们烦透了铁路经营上耍的鬼把戏——破产倒闭,拖赖红利,管理不善。因此皮尔庞特•摩根就可以成为他们能直截了当利用的工具,迫使美国铁路公司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皮尔庞特恰好具有能赢得他们信任的交际家风范。有一次他怒斥一位铁路总裁:“你的铁路!你的铁路是属于我的客户的!”36因为铁路需要源源不断的资本,而且会耗尽任何一个单枪匹马的创业者的资金,银行家控制铁路的时机已经成熟。

  出售威廉•范德比尔特的股票分散了所有权,纽约州也放宽了对纽约中央铁路的制裁,这就达到了当初的目的。但是立法机关的成员们没料到的是,皮尔庞特后来把分散的股票集中起来,并有效地把股权都集于己身。他开始对铁路拥有绝对控制权,除了要投票决定伦敦所有的代理人之外,他还坚持纽约中央铁路在5年内保持分发8美元的红利,并由摩根财团作为财务代理,在纽约和伦敦分发这些红利。不久以后,纽约中央铁路就成了摩根铁路了,而这家公司的股票也是摩根家族兜售最起劲的股票。

  为了坚决支持英国的债权人,皮尔庞特不顾风险,大胆地与外国势力打成一片,这使人们对他在政治上的忠诚表示怀疑。从那时起,他就备受指责,人们说他是伦敦银行家的附庸,“像个殖民地时代的行政官员,英国金融势力在美国的代表”。37银行这种英美联袂结构的模糊特性,不仅在美国的心脏地带使许多人疑神疑鬼,而且在摩根帝国的内部也引起了一场身份危机。

  

  同时,当华尔街对纽约中央铁路啧啧称奇时,皮尔庞特似乎并不因此高兴。他一点儿也不趾高气扬,相反,他显得精疲力竭,垂头丧气。他又一次考虑放手不干了。在一封1880年写给表兄吉姆·古德温的信中,皮尔庞特已经很明显地表现出他开始认为自己是为了更高的目标而奋斗的,是众多投资者的代表。他这样写道:

  我所经受的压力简直无法形容。我从来没有熬过这么一个冬天——虽然我的健康状况比前些年的冬天要好些,但我还是忙得一点儿空也没有。如果仅仅是关系到我自己的事情,我会很快把问题处理掉,然后抛在一边不再管它;但是因为我肩上还担着他人的重大利益,我就不能这样做——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原因让我不能这么做,只是常常想,如果有更多时间做些其他事情就太好了。38

  有好几个评论家都注意到了皮尔庞特的“救世主情结”。比如在私人生活中,他娶了患肺结核病的咪咪;在商业生涯中,他一直为“伦敦的利益”做出奉献。对他自己来说,他经常施惠于人,而不单为了自己扩大权力,增加财富。这种明显的牺牲意识使他对批评过于敏感,也使他不能真正地认知自我。在一些十分极端的时候,这有可能引发妄自尊大的情绪。假借一个高尚一些的目标作真正的目标,用以掩盖私利的驱使,这实在太容易了。同时,皮尔庞特又不为纯粹的私利驱使,他关心的问题比同时代的大部分银行家要多。在以后的岁月里,摩根的坚决拥护者盛赞摩根银行高尚的道义准则和公正的声誉,而其批评者认为这些自我标榜的溢美之辞伪善之至。后来证明双方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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