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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久的载体最暂时(2)

  有时候,记忆--正如对亚历山大大帝那般--和无法遗忘也是问题,甚至悲剧。有些人天生有能力依靠简单的记忆术秘诀记住一切,他们被称为记忆术专家。俄罗斯心理学家亚历山大·鲁利亚做过这方面的研究。彼得·布鲁克曾以他的一部着作为题材创作了《我是一个现象》。你向一个记忆术专家讲点什么,他是不可能忘记的。他就像一架完美然而疯狂的机器,毫无分辨地记住一切。在类似情形下,这是缺陷,而不是优点。

  艾柯.记忆术在于利用某个城市或宫殿的图像,其中每一部分、每个地方均与被记忆的对象相连。西塞罗在《论演说》(De Oratore)中讲过一个传说,西蒙尼得斯去参加一场希腊显贵的夜宴,就在他离开大厅时,房子突然倒塌,压死所有宾客。有人找西蒙尼得斯辨认尸体。他做到了,成功地回忆起每个围坐在餐桌边的宾客的位置。

  因此,记忆术就是把空间表象和对象或概念联系起来,使两者连为一体。在你的例子里,亚历山大大帝正因为把鳄鱼的左眼和他要观察的烟联系起来,才无法自由地行动。记忆术在中世纪还存在。不过,自从发明了印刷术,我们不得不认为,这些记忆术的运用在渐渐灭绝。然而,我们这个年代却出版了有关记忆术的最漂亮的书籍!

  卡里埃尔.你讲到漫画杰作的原稿在发表之后被扔掉。电影也是一样。有多少电影就这样消失呵!从十九世纪二十或三十年代起,电影才在欧洲成为“第七艺术”。自那以后,电影作品才被作为艺术史的一部分得到保存。为此才产生了最初的电影资料馆,最早在苏俄,然后是法国。在美国,电影不是艺术,至今依然是一种可再生的产品。必须不断重拍“佐罗”、“诺斯法拉图”、“泰山”,重新处理老套路、老库存。老版电影还有可能竞争新版,尤其那些品质好的老版。美国电影资料馆直到七十年代才成立!那真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斗争,仅仅为了获得补助,为了让美国人对他们自己的电影史发生兴趣。世界上第一所电影学校同样成立于苏联。为此我们应该感谢爱因斯坦。他认为必须建立电影学校,并且水平要等同于最好的绘画学校或建筑学校。

  艾柯.在意大利,像加布里埃尔·邓南遮这样的大诗人在二十世纪初就在为电影写作。他参与创作了乔瓦尼·帕斯特洛纳的《卡比利亚》的剧本。在美国不会把这当一回事。

  卡里埃尔.更不用说电视。保存电视档案一开始显得荒诞。国家视听研究所成立,专门用来保存各种视听档案,才根本改变了这种成见。

  艾柯.1954年,我在电视台工作。我还记得,当时全是直播,没有磁盘录制。当时有种东西,人称“转录机”,后来才发现这个词在英美电视里并不存在。其实就是简单地用一台摄像机拍下屏幕。不过,这种设备既枯燥又昂贵无比,人们必须做出选择。很多东西就这么消失了。

  卡里埃尔.在这方面,我可以给你举个好例子。这简直就是“电视初期珍品”。1951或1952年,彼得·布鲁克为美国电视台执导《李尔王》,奥森·威尔斯主演。这辑节目就这么无载体地播放,丝毫没有保存。但布鲁克的《李尔王》最终还是有拍录版。原来,有人在播放过程中拍下了电视屏幕里的影像。这份资料如今成为纽约电视博物馆最珍贵的馆藏品。这从许多方面让我想到书的历史。

  艾柯.确实如此。藏书观念由来已久。书没有和电影相同的遭遇。人类起初膜拜写过字的纸张,后来膜拜书籍,这和书写一样古远。古罗马人早就想拥有卷轴,加以收藏。我们丢失书籍是出于别的原因。比如宗教审查,或图书馆总是最先遭受火灾,就像教堂一样,因为两者都是木头建筑。在中世纪,一座教堂或一个图书馆被火烧了,那就仿佛在一部描绘太平洋战争的电影里看见飞机坠毁,再平常不过。《玫瑰之名》里的图书馆消失在火中,在当时绝非异乎寻常的事件。

  不过,书籍被烧的原因,同时也是促使人们妥善保管即收藏书籍的原因。修道院制度由此产生。很有可能,异邦人屡次入侵罗马,总在离开以前火烧整个城市,这促使人们考虑找个安全的处所存放书籍。还有什么比修道院更安全呢?人们开始存放一些书,使其避免那些在记忆中依然沉重的威胁。然而,与此同时,在选择挽救这些书而不是那些书时,人类自然而然也开始了审查。

  卡里埃尔.人类膜拜稀有电影才刚刚开始。未来还会有剧本收藏者。从前,电影拍完以后,剧本就被扔掉,和你刚才说到的漫画一样。然而,自四十年代起,有些人开始考虑剧本在电影拍完之后是否还具有一定的价值。至少是商业价值。

  艾柯.我们现在知道,有人开始膜拜某些着名电影的剧本,比如《卡萨布兰卡》。

  卡里埃尔.当然,尤其当剧本上还有导演的亲手笔记时。我曾带着近乎膜拜的景仰心情看过弗里茨·朗的剧本,上面有他本人的批注,那可真是收藏家的珍本。我还看过别的一些由电影迷细心装订成册的剧本。我想再谈谈刚才提到的一个问题。今天我们如何建立电影资料库,应该选择哪种载体?我们不可能把拷贝电影的传统银胶片收藏在家。那需要一个投影室,一个专用大厅和许多储藏间。录像带会掉色,清晰度下降,很快就模糊。CD的时代过去了。DVD也不长久。何况刚才也说过,未来我们不一定有足够的精力去使用所有这些机器。想想2006年7月纽约那次电力大故障吧。假设范围扩大,时间延长。没有电,一切都会消失,无可弥补。反过来,当人类的一切视听遗产均消失时,我们还可以在白天读书,在夜里点根蜡烛继续读。二十世纪让图像自己动起来,有自己的历史,并带有录音--只不过,我们的载体依然极不可靠。多么奇怪:我们的过去没有声音。当然,我们大可以想象鸟儿的歌唱、溪流的轻吟一如既往……

  艾柯.但人类的声音却非如此。我们在博物馆里发现,我们祖先的床很小:从前的人个头相对较小。这就必然意味着从前的人嗓音也相对较小。我每次听卡鲁索的老唱片时总在想,他与当代几大男高音的声音差别,究竟仅仅出于录音和唱片的技术质量问题,还是二十世纪初的人声确实有别于我们今天。在卡鲁索与帕瓦罗蒂的声音之间,有着几十年的蛋白质和医学发展。二十世纪初移民美国的意大利人平均身高大约是一米六十,如今他们的后代已是一米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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